第361章 出路

二更时分，堂中残烛将尽。

慕容彦达正枯坐发怔，忽听得窗纸外“嗤”的一声轻响，似有夜风卷入，又似什么物件贴了上来。

他心头一紧，还未及唤人，便见一条黑影自梁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俨然是个蒙了黑巾、一身夜行短靠的汉子，立于案前不过三尺之地。

“你……你是何人？夤夜闯入本府后堂，意欲何为！”

慕容彦达强作镇定，伸手便去按那惊堂木。

却见那蒙面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身形未动，只一股叫人脊背发凉的杀气便漫了过来。

武大蒙着面，打量着眼前这位青州父母官，心中暗笑：这慕容知府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若我真要取他性命，只怕他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他也不行礼，只将声音压得低沉，缓缓道：“知府大人莫慌，在下既蒙了面来，便不是来取大人项上人头的。

在下是二龙山的朋友，今夜到此，是给大人递一条活路。”

“二龙山……”慕容彦达瞳孔一缩，脸上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

对方既自认二龙山，那封密信所言，竟句句是实！

武大见他这副光景，知火候已到，便直截了当道：“大人苦寻的那位杨家女郎，此刻好端端在二龙山后山石屋里，茶饭不缺，未受半分委屈。

太尉府上催得紧，限大人半月寻回。

如今期限过半，大人可有着落？”

慕容彦达闻言，又惊又喜，更添了几分惧意，颤声道：

“你……你当真知道童娇秀下落？她……她可曾受惊？

本府这几日派人往东南一路查访，都道是落在了淮西……”

"人安然无恙。"武大截断他的话头，"二龙山的朋友，还不至于为一个女流为难。

只是天下没有白捡的功劳……"

慕容彦达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何、何意？壮士但说无妨。"

武大听他问出"何意"二字，目光微微缓和了些。

他侧身将茶碗推回桌面中央，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足喘息的时间。

待慕容彦达的呼吸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

"慕容大人，某在二龙山上也听人说起过，大人的妹子在宫里头很得圣眷。

又有杨太尉那边时常照拂，这才一路做到这青州知府的位置上。

说来，大人如今在朝中的根基，比某这些草莽之辈强了何止百倍。"

他说这话时不带讥诮，倒真有几分诚恳的感慨之意。

慕容彦达听了，面色微微松动了一瞬，却仍不敢接话，只端起茶碗来遮掩神色。

武大见他不语，便将话头收了收，正色道："某今日此来，不是来勒索大人的。

二龙山虽说如今在绿林中混饭，却也明白大人身为一州之长，上有朝廷法度、下有百姓眼睛，许多事不是点头便能办的。

某不求大人即刻应下什么，只求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慕容彦达放下茶碗，目光透着审慎。

武大略顿了一顿，才道："某只求大人记下一桩事，从今日起，二龙山愿意与慕容知府做个朋友。

至于其他的，大人只需记着，你欠二龙山一份人情，便足够。"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收了声，将双手搁在膝上，静静地看着慕容彦达。

那目光平和沉稳，不含逼迫之意，却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分量。

慕容彦达没料到对方提的条件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人情"。

他原以为此人会狮子大开口，要粮草、要兵刃、要通行文牒之类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对方只说"日后再说"，反倒让他一时摸不准深浅。

他在椅中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碗沿上来回摩挲了两趟，终于抬眼道：

"你今日空口说一句'人情'，来日若要我替你攻城掠地、杀官放火，莫非我也得应？"

武大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大人太高看二龙山了。

我们要真有攻城掠地的本事，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跟大人好言好语地商量了。

某说的'为难之处'，是像粮道被断、援兵压境、官军围山之类性命攸关的事。

这些事对大人来说，不过是动一动笔、缓一道令、拖几日兵的小事。

大人若连这些都不肯应，那某今日这趟青州城，算是白跑了。"

慕容彦达听他说得坦荡，反倒不好再拿捏。

他沉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目光在武大蒙着面的脸上来回逡巡了几趟。

可武大始终巍然不动，既不催促也不游说，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最终慕容彦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搁下茶碗："好，本府便记下这一份人情。

日后二龙山若有难处，只要不是逼本府明着造反，本府能帮的，尽力帮一把。"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一紧："不过，本府也有话说在前头。

那童娇秀小姐，须得安然无恙地送到本府手上，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还有那支淮西商队的人，须得一并交出来，让本府有个押解进京的由头。

这两件事办妥了，你说的那'人情'，本府才认。"

武大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大人放心，三日后，童小姐和那商队一干人等，自会在城北山神庙外等着大人来接。

某说过的话，向来算数。"

闻听此言，慕容彦达神色微松，又问道："却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他日……"

"名姓不必问。"武大摆了摆手，"大人只记着，从此青州城里，二龙山便是大人须得照拂的自家人。"

说罢，也不待慕容彦达回话，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窗外，没入沉沉夜色，连一丝声息也未留下。

慕容彦达呆坐良久，方才醒了神，抬手抹去额上冷汗。

既是惶恐，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总算，能向杨太尉交差了。

武大翻出城墙时，夜风正紧。

他贴着一处暗角的墙根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沿着来路疾行。

武大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慕容知府浸淫官场多年，现如今他不过是投鼠忌器。

若日后宫中有人替他说一句话，或是杨戬那边另有了别的由头。

今夜这番口头盟约，便是一纸空文。

还得想想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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