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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人情


武大沿着城外的土路拐进一片矮林,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早已写好的密信,借着微弱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信中所言简略,只将童娇秀不日将由二龙山送往青州府衙一事告知杨九娘,末了又提了一句,若王庆那边要寻人,只消盯住慕容彦达便可。

这封信是递给杨九娘的。

武大握着竹管,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光滑的竹面,脑中不自觉地转起杨九娘这个人来。

数月前在野猪林那间客栈里匆匆一见,她身手利落,言语间带着一股寻常绿林女子少有的沉静。

这女人非但是王庆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更是淮西地面上替王庆管着往来关节的实权人物。

许多绿林中人只知道王庆的大名,却不晓得背后拿主意的人,倒有一半是她。

想到此处,武大暗自掂量了一番:慕容那边终究是靠威胁换来的让步。

倒是淮西这条线,若能与杨九娘结下一份交情,日后在江湖上便多了一条走得通的路。

今夜这封信,便是个开端。

她见了信,自会明白二龙山这边递出的是一份善意。

人已经送了回去,消息也递到了她手上,往后如何…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沿着林间小径向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一里,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步。

庙门半塌,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人影从神像背后探出头来,是二龙山安排在城外的暗桩。

武大将竹管递过去,嘱咐道:"送到野猪林镇东福来客栈,交给一个姓杨的女子。

不必等她回话,送完即刻返回。

若她问起,只说二龙山的朋友,记得野猪林那碗酒。"

那暗桩揣了竹管,矮身便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庙前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啼鸣,才转身往回走。

却说那暗桩揣了竹管,星夜兼程,一路避开官道,专拣林间小径穿行。

行了约莫两日一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赶到了野猪林镇。

镇东头那间福来客栈依旧门板紧闭,檐下的旧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透出一股不迎外客的冷清。

暗桩依着武大的吩咐,没有走正门,绕到客栈后巷,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带着审视之色的脸。

来的是个做伙计打扮的汉子,目光在暗桩身上扫了一遍,也不问来意,只侧身让了让。

暗桩进了门,穿过堆满杂物的窄廊,走到一间靠里的厢房前。

房门虚掩,他正要抬手叩门,里面已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尾音:“进来吧。”

暗桩推门进去,只见杨九娘正靠在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杯。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暗桩坐下,目光在他揣着的竹管上停了一瞬:“你家大官人可是姓武?”

暗桩点点头,又依着武大的嘱咐,将竹管双手奉上,又补了一句:

“我家大官人说,若姑娘问起,只消说野猪林那碗酒,姑娘自然记得。”

杨九娘接过竹管,拔了塞子,抽出信纸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遍。

她看信时面色如常,读完又将信纸折好放回竹管里,搁在桌上。

然后抬眼看向暗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家大官人倒是个有心的。

替我带句话回去,酒我记着呢,这份人情也算记下了。”

暗桩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又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回身来低声道:“杨姑娘,我家大官人还有一句话,让小的务必当面带到。”

杨九娘正要端茶,闻言搁下杯盏,抬眼看他:“你说。”

暗桩道:“大官人说,若王头领那边往后有什么需要我们搭把手的地方,只管到青州城外柳林渡口东边第三间茶铺里递个话。

旁的无需多言,消息自会递到大官人手上。”

杨九娘听完,目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替我多谢你家大官人这份周全。”

暗桩应了一声,不敢多留,起身告辞,由那伙计从后门引了出去。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后,屋内便只剩杨九娘一人。

她独自在窗边坐了良久,指尖轻轻敲着那截竹管,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那日在野猪林客栈中初见武大时,她不过是顺手替人传信办事,未曾想过日后还会有往来…

片刻后她站起身来,将那竹管揣进怀中,推门出了厢房,穿过客栈后堂,拐进一间不起眼的偏院。

院中有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她推门进去时,王庆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账册,见了她微微挑眉:“这么晚了还有人来送信?”

杨九娘也不绕弯子,走到案前,将那竹管搁在账册旁边,道:“野猪林那位武大官人托人送来的消息。”

王庆放下账册,拿起竹管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眉峰渐渐蹙紧。

他看信时不说话,看完后将信纸平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她:“童娇秀在慕容彦达手里?”

杨九娘点了点头:“信上是这么说的,武大官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是童娇秀不日便要送往青州府衙。

若咱们要寻人,盯住慕容那边便是。”

王庆将信纸又看了一遍,指尖在纸缘来回摩挲,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冷意:“好个慕容彦达,先是截我商路、查我人马,如今倒替杨戬寻起外孙女来了。

他这是两头都想讨好,也不怕撑着。”

王庆顿了顿,又回头看向杨九娘,“那位武大官人,如今在何处落脚?”

杨九娘摇了摇头:“他只递了消息来,信上不曾提落脚之处。

不过当初在野猪林客栈里我与他打过照面,此人行事沉稳,出手也大方,不像寻常的绿林人物。

他既肯主动递这条消息来,想必是知道咱们跟童娇秀那档子旧事。”

王庆沉吟片刻:“倒是个有心的。你可曾探过他的底细?”

“只知道他姓武,旁人不曾多提,我也没有深究。”杨九娘道,

“不过这人既然能打听到童娇秀的消息,又把信送到我手里,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卖好。

他这人情,咱们先记着便是。”

王庆听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王庆又将信纸看了一遍,指尖在纸缘来回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她怎会跑到青州来?杨戬那老匹夫竟肯放她出府?”

杨九娘道:“听说是自己走脱的,杨戬府上私下寻了多日,这才托到慕容知府头上。

想来那姑娘也是个倔性子,不愿被关在府里过一辈子。”

王庆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信纸上,神色却比方才复杂了许多。

他放下信纸,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当初在东京时,她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整日偷溜出府来找我,说府里闷得慌。

我劝她回去,她反倒恼了,说我不懂她的心思。”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杨九娘站在他身后,听得真切,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她与王庆成亲多年,自然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那段旧事虽已过去许久,可提起童娇秀时他语气里的那几分柔软,骗不了人。

但她也知道,王庆沉默这半晌,心里转的念头远不止儿女情长。

王庆在窗前站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当年杨戬那老匹夫,为了遮掩丑事,捏造罪名构陷某家,害我刺配陕州,险些死在半路上。

这笔账,某家一日不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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