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深山伏甲空相待3

“撤？你敢再说一个撤字？”鄂莫克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股亡命的狠劲，“大营烧了，我们再弃了阵地，你以为睿亲王会放过我们？我们死了也就罢了，家里的妻儿老小，整个部族，都要跟着我们一起死！与其回去被自己人处死，连累满门，不如就战死在这里！按我大清的规矩，战死的勇士，家人能得抚恤，部族也能受封赏！怎么选，你们自己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的兵丁，厉声吼道：“今日有死无生！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敢临阵脱逃者，我先斩了他！”

硕托被斧子架着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连连点头：“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兵丁们看着鄂莫克图凶狠的眼神，看着他手里滴血未沾却寒气逼人的短斧，再想想多尔衮的酷烈军法，没人再敢提撤兵的事。事到如今，退也是死，进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喏！”

九百人的声音齐齐响起，虽然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弓箭拉得更满了，火铳握得更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等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山下的官道上，曹变蛟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武将的黄金年纪，面如重枣，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肃杀之气。身上穿着精心打造的山文甲，腰间悬着雁翎刀，手中一杆镔铁透甲枪，重达六十二斤，胯下一匹乌云盖雪的乌骓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在他身后，一面猩红的“曹”字大旗高高竖起，旗下是整整一万名虎豹骑精锐，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人马俱甲，杀气冲天。

神武军总兵周遇吉率着本部骑兵，紧随在虎豹骑左翼，同样是甲胄鲜明，枪矛如林。

当看到建奴大营冲天而起的火光时，曹变蛟的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皱紧了眉头。火攻是提前安排好的，由细作在营内纵火，目的就是打乱建奴部署，方便大军突袭。可火势这么大，他心里反而有些打鼓——多尔衮老奸巨猾，会不会趁乱跑了？

“曹总兵，火势这么大，建奴肯定乱了阵脚，咱们正好趁势冲进去，生擒多尔衮！”周遇吉策马赶上来，声音洪亮，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曹变蛟点了点头，手中大枪往前一指，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扑建奴大营，休要走了多尔衮！”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一万名骑兵同时催马，速度陡然加快。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大地都在脚下震颤，上万匹战马组成的钢铁洪流，沿着官道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前方跳动，曹变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建奴大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抓住多尔衮！

他丝毫没有察觉，道路两旁的黑松岭上，致命的埋伏正等着他们。

当大军往前冲出一百多步，刚好进入岭上建奴的射程范围时，异变陡生。

“开火！放箭！”

鄂莫克图的嘶吼声在松林里响起。

刹那间，“砰砰砰”的火铳声、“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同时爆发，密集得像是下起了一场暴雨。数百颗铅弹、数百支箭矢，从两旁的山林里呼啸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最前面的虎豹骑笼罩过去。

“小心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千总厉声示警，可还是晚了一步。

最前排的十几名虎豹骑将士猝不及防，瞬间就被箭雨和铅弹覆盖。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箭矢射在铁甲上，大多都被弹开，有的箭力道大些，箭头狠狠撞在甲片上，弯了箭杆，也没能穿透重甲。有几支箭钉在了士兵的肩甲、胸甲上，晃了晃，便失去了力道，士兵们只是晃了晃身子，便立刻稳住了身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虎豹骑的将士们，人人身披重达四十斤的精铁重甲，连战马上都披着厚实的棉甲，寻常的弓箭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害。这一轮箭雨，看着声势惊人，实际造成的杀伤微乎其微。

可汉军旗的火神枪，却没那么好挡。

火铳的铅弹近距离威力极大，虽不能尽数穿透重甲，却能砸断骨头、震伤内脏，若是打在甲片缝隙、面甲窗口或是战马身上，更是一击致命。

一阵齐射过后，最前排的虎豹骑里，当场就有二十人中弹。其中九人或是面门中枪，或是脖颈要害中弹，哼都没哼一声，便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士兵的身体狠狠砸在地上，有的当场牺牲，有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疾驰而来的战马踏过，场面惨烈。

幸好建奴的火铳准头一般，加上虎豹骑冲锋速度极快，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若是换了寻常明军骑兵，这一轮伏击下来，怕是早就乱了阵脚，溃不成军了。

“狗奴才，敢打埋伏！”

“还击！给我打回去！”

各级军官的怒喝声此起彼伏。虎豹骑的将士们非但没有慌乱后撤，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在把总、千总的指挥下，他们一边催马疾驰，一边迅速取下背上的燧发线膛枪，借着战马颠簸的间隙，枪口对准山林中建奴藏身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比刚才密集数倍的枪声骤然响起，成千上万颗铅弹呼啸着射向两旁的山林。

一万名虎豹骑，哪怕只有最前面的两排同时开枪，那火力也远远不是岭上九百名建奴能比的。更何况，明军装备的燧发线膛枪，无论是射速、射程还是威力，都比建奴手里的火绳枪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铅弹呼啸着打进松林，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打在人身上，瞬间就是一个血洞，惨叫声接连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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