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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复宠


周姨又笑了。这一回的笑声里带着得胜的意味,轻飘飘的,像猫踩着肉垫走过。

“那说好了。我炖汤等您。”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高跟鞋咯咯咯咯,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要走得摇曳生姿。

门开了,又关上。甜腻腻的银耳桂圆气还留在空气里,混着茉莉花头油的香味,久久不散。

许师长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沈棠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什么东西,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大门那边去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前门开了又关上。整栋小洋楼重新安静下来。

沈棠的手还按在许泽铭的手腕上。他的脉搏还在跳,但比方才慢了一些。她把手指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许泽铭没有动。

窗帘后面的光线幽幽的,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盯着窗帘,像是要透过那层墨绿色的丝绒把外头看穿。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凸起,是她在老宅时从没见过的表情。

沈棠掀开窗帘走了出去。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书房里的陈设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书桌,地图,烟灰缸,书架上整整齐齐的假书。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书桌上多了一只白瓷小碗,碗底还剩着半盏银耳桂圆汤,汤色浑浊,浮着几粒红枣。碗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口脂印子,是周姨留下的。

许泽铭也从窗帘后面出来了。他的头发被窗帘蹭乱了,翘起一小撮,像鸟窝。他的脸不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沉郁。他没有看沈棠,目光落在那只白瓷小碗上,看了一会儿。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沈棠走到书桌前,把许师长翻乱的抽屉整理好,关上。她的动作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本书,烧了。”她说。

“要还的。”许泽铭的声音闷闷的,“赵胖子说要还的。”

“那你还回去。”沈棠转过身看着他,“还回去,以后不许再看这种东西。”

许泽铭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低着头“嗯”了一声。他的表情还是沉沉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

沈棠看着他。他的校服领子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伸出手,替他把领子翻正,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已经不烫了,是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温热。

她的手缩回来。

“走吧。”她说,“以后不许再偷偷摸摸进父亲的书房。”

许泽铭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

“又怎么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那副沉郁的表情还没有散,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点亮的、跳动的、像是火星子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别生气。”

沈棠没有回答。

许泽铭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胳膊底下抽出那本蓝布封面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画上的人还在,姿势还是那些姿势,可他现在一点也看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全是方才窗帘后面听到的声音。

周姨的脚步声。银耳桂圆汤的甜腻气味。衣料摩挲的声音。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就在这里。”

她把那句话说得那样轻,那样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在她眼里,这个家里根本没有需要避讳的人。

沈棠每天下午来收拾书房,她不是不知道。

许泽铭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既然她这么放得开……不如……

那晚过后,许师长去周姨房里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沈棠是从走廊里晾的衣服看出来的。许师长的换洗衣裳原本都搁在书房旁边的厢房里,勤务兵每天取了送洗衣房。

这几天衣裳却从周姨房里进进出出——王妈端着脸盆,里头装着许师长的衬衫和内衣,从西边走廊出来,脸上的神色比灶台被夺时舒展了许多。

她路过沈棠门前时脚步都轻快了些,像一只重新得势的猫。

周姨又开始出门了。省城的官太太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逢周三,轮着一家做东,喝茶打牌吃点心,叫作“周三会”。

这天傍晚,沈棠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下门响。不一会,许泽铭噔噔噔跑了上来。

“姐。”他叫了一声,目光往楼下瞟了瞟,“她又出门了?”

沈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嗯。”

许泽铭走进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往床沿上一坐,两条长腿伸着,脚踝交叠。“我打听了。”

“打听什么?”

“跟她来往的那些人。”许泽铭掰着手指头,“一个是刘参谋长家的,他太太在老家伺候公婆,省城这边就是姨太太管事。一个是孙处长家的,孙处长的原配前年病故了,还没续弦,也是姨太太当家。”

他又掰下第三根手指,嘴角往下撇了撇。“还有一个更绝——马旅长家的,姨太太都不是,外头养的外室。”

沈棠关上柜门。“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她在外头跟些什么人交往。”许泽铭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来,“果然。正经太太谁会放下身段跟姨太太来往?她自己还觉得体面,省城官场上谁不知道,姨太太凑一桌,叫作‘小公馆牌局’。”

沈棠在窗台前坐下来,看着他。夕阳从梧桐枝叶间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刻薄——不是恶意的刻薄,是觉得世事理应更干净一些的那种刻薄。

“泽铭。”她说。

他抬起头。

“你以后是要做事的人。眼界宽阔些,不要管女人们这点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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