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日

许泽铭的眉头没有松开。“她又不是普通女人。她住在我们家，顶着许家的名头出门，外头人说起她，说的是‘许师长的二姨太’。她丢脸，丢的是爹的脸，也是你的脸。”

“我的脸没那么容易被丢。”沈棠的声音很平，“况且，现在是民国了。姨太太出门交际实属平常，你管她做什么。”

许泽铭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跟沈棠并肩站着。窗台上那盆茉莉又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姐，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像是故意替她开脱。”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你明明不喜欢她。”

沈棠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不是替她开脱。”她说，“我是觉得，把心思花在她身上，不值当。”

许泽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嘴角微微一弯，像一只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行。”他说，“不管她。”

沈棠看着他的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每次这样笑，都在盘算着什么。

从老宅到省城，每一回他这样笑完，就会发生一些事——装病、换厨房、在父亲面前说那些恰到好处的话。他不再是那个往她枕头底下塞死知了的小孩子了。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皱着眉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许泽铭连忙摇头：“我可没什么坏心眼，姐姐，你是最了解我的，今晚吃什么呀？饿死了！”

沈棠很是不放心：“你好好读书，你那些个朋友，赵胖子？听起来不怎么样……”

“确实不怎么样，跟你弟弟我比起来差远了……”许泽铭东拉西扯的功夫属实一绝，很快就再次转移了话题。

许师长的四十岁生日就快到了，整生日。

周姨很上心，这是她进许家后第一个大场面，又是她重得宠爱后的头一桩大事。

她想大操大办，许师长不太同意。她在饭桌上提了两回，许师长都没松口。第三回，她又炖了一盅冰糖燕窝端进书房，第二天许师长就点了头。

沈棠是从吴妈那里听说的。吴妈一边择菜一边摇头，说二姨太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菜单要拟，请帖要发，客厅要重新布置。

请帖是周姨亲自盯着写的。粉红色的笺纸，烫金的字，一角印着许师长的官衔：陆军第三十七师师长。

拟名单的时候周姨在饭桌上问许师长的意思，许师长说“你看着办”，她就真的看着办了——省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帖子都撒了出去。

沈棠路过书房时瞥见桌上摊开的长长名单，最上头一行写着督军府陈参谋长、警备司令部孙司令、财政厅刘厅长、教育厅马厅长。底下一串名字，密密麻麻的，她没再看。

许泽铭也收到了任务。周姨让他负责接待男客里的年轻一辈，说少爷该学着应酬了。许泽铭当着她的面应了，转脸就跟沈棠说：“她是怕我闲，在宴会上碍她的眼。”

沈棠正在缝他校服上脱线的口袋，头也没抬。“那你就好好应酬，别让人挑出毛病。”

许泽铭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穿针引线。她的手指很稳，针脚走得又细又密，一针下去，提起来，再一针，像一只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蜻蜓。

“姐，你到时候穿什么？”

“穿什么都行。”

“不行。”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穿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就是上回吴妈陪你去裁缝铺做的那件。”

沈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件旗袍做好后她只试过一次，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照了照就收起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许泽铭被她看得别过脸去，伸手去拨弄桌上那盆茉莉的叶子。

“芸香说的。”他闷声补了一句。

生日宴当天，许公馆的小洋楼张灯结彩。

周姨从早上就开始忙。头发是新烫的，波浪卷儿堆在肩头，鬓边别了一朵指甲大的绢制海棠花，旗袍是紫红色的，绒面的料子，灯光一照便泛出一层暗暗的华光，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踩着高跟鞋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走，一会儿催吴妈看灶上的火候，一会儿支使王妈去门口迎客，一会儿又嫌春杏摆的桌花不够气派，亲自上手重新插了一遍。

整个人像一枚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转到哪里都带着一股风。

沈棠下楼的时候，周姨正站在楼梯口指挥勤务兵搬花篮。她抬头看见沈棠，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藕荷色的旗袍。剪裁合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领口别了一枚素银的领扣，是许太太留下的旧物，样式老派，却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

头发没有烫，只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也耳朵上坠着两粒米粒大的珍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不是周姨那种饱满浓郁的唇妆，是轻轻一抿，像海棠花瓣边沿那一抹将红未红的颜色。

周姨的笑容在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指挥勤务兵搬花篮。

许泽铭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沈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脸去，伸手整了整自己中山装的领口。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宴会摆在楼下的客厅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冷盘热菜，吴妈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老宅带来的手艺全使上了。

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许师长穿着军装站在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的神情比平日松快了许多，偶尔还笑一声——那种军人特有的、短促而响亮的笑。

沈棠站在人群边缘，端着一杯茶，看着满厅的衣香鬓影。她没有往中间凑，也没有刻意躲。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几句；没人说话，她就安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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