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窗帘

沈棠“啪”地把书合上。

许泽铭的脸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手指蜷着，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猫，爪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她从没有过的气急，“你从哪儿弄来的？”

许泽铭的喉结滚了一下。

“同学借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借这个？”

“他们都看。”许泽铭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赵胖子的哥哥从北面带回来的。他们传着看，传到我这儿了。我不敢拿回自己房间……”

“所以你就藏到你爹的书房里？”

许泽铭不说话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着。沈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想训他，话到嘴边又觉得烫嘴——那些画她只看了一眼，可那一眼已经够她记住一辈子了。她连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而稳。是许师长的步态。

沈棠和许泽铭同时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师长大概是从军部回来取什么东西，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军歌，是他在前线时常哼的那首。

许泽铭的反应比脑子快。他一把抓住沈棠的手腕，把她拽向窗边。

书房的窗户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是二姨太周姨上个月新换的，说省城的太阳太烈，晒坏了书。

沈棠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他塞进了窗帘和窗台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自己也挤了进来。

窗帘很厚，外头的光透进来只剩幽幽的一点绿。两个人挤在不足一尺宽的窗台前，后背贴着墙壁，前胸贴着窗帘。丝绒的料子蹭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新布的浆气。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师长的脚步声走进来，停在了书桌前。抽屉被拉开，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找什么东西。

窗帘后面，沈棠屏着呼吸。

许泽铭就贴在她身侧。她感觉到他的肩膀抵着自己的肩膀，感觉到他校服的布料蹭在她手臂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压抑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

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凉意从砖缝里渗进来。前胸却隔着一层窗帘，对着整间书房。那层丝绒太薄了，薄得她不敢动，怕一动，布料的褶皱就会被外头的人看见。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本春宫图。许泽铭还攥在手里。

书页的一角抵在她手背上，硬硬的，卷着边。她像被烫了一下，把手往旁边挪了挪。

许泽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下意识地把书往身后藏，手肘撞到了她的腰。

沈棠的身子一僵。

许泽铭的手肘停在她腰侧，不敢动了。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少年人的气味——汗味，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墨水味，是学校里新发的蓝墨水。

近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也许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了。近得她一侧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咯咯咯的，又轻又急。

许师长的翻找声停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飘进来——是银耳桂圆汤的味道，还有周姨身上那股茉莉花头油的气味。

“师长，您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周姨的声音软得像泡在蜜里的糯米糕。她的高跟鞋咯咯地响着，从门口走到书桌前，停住了。

“我回来取份文件。”许师长的声音淡淡的，“一会儿还得走。”

“再急也得喝口汤呀。我让厨房炖了一上午了，银耳都炖化了，您尝尝。”

碗盏搁在桌面上的声音。许师长没说话，大约是喝了。

“甜不甜？”

“嗯。”

“我让她们少放冰糖，知道您不爱太甜的。”

周姨的声音又软了几分。窗帘后面，沈棠感觉到许泽铭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场面，进退不得，只能僵在原地。

外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棠听见了一种不该听见的声音——衣料摩挲的声音，嘴唇碰触的声音，还有周姨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低低的、软绵绵的笑。

她的脸烧了起来。不是刚才看见春宫图时那种羞愤的烧，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处可逃的灼热。她盯着窗帘上丝绒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数，不敢眨眼睛。

许泽铭的手攥紧了。

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原本搭在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被捏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动了。

“师长……”周姨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了的娇嗔，“您都好久没去我房里了。”

许师长咳了一声。“军务忙。”

“军务军务，您心里就只有军务。”

周姨的脚步又响了，咯咯咯地绕过了书桌。然后是许师长往后退了半步的声音——椅子被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别闹。这是在书房。”

“书房怎么了？”周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一缕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可窗帘后面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又没有别人……”

许泽铭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沈棠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上，感觉到那根血管在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不成样子。”许师长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家里还有孩子。”

周姨的笑声停了。

“泽铭上学去了，那个丫头……”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沈棠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不屑。

“行了。”许师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先回房。”

“那您……”

“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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