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解纷

省城的官太太们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会在她身上停一停——藕荷色的旗袍，素银领扣，白玉簪子——这一身打扮放在满厅珠光宝气里，反倒格外扎眼。

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许师长家的大小姐。养女。”

“倒是好相貌。气度也好，不像……”

说话的人没有说完。沈棠端着茶杯，像什么都没听见。

警备司令部孙司令的太太是最后到的。

她穿一身藏蓝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宋锦，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领扣，水头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株移动的松柏。

周姨迎上去的时候笑容格外殷勤，伸手要去搀她，孙太太的手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目光越过周姨的肩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许师长好福气，省城的客人大半都来了。”她说，语气客气而疏淡。

周姨引她入座，她坐了，接过茶，跟周姨说了两句话，目光便移开了。周姨又陪了一会儿，她始终淡淡的，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端着茶盏端坐。

周姨脸上的笑容渐渐薄了，恰好门口又有新客到，便顺势起身迎了出去。

沈棠站在露台门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孙太太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她身上。

“你是许师长家的大小姐？”

沈棠放下碟子，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孙太太好。”

孙太太上下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领口的素银领扣上停了停。“这领扣倒是老东西了。是你母亲留下的？”

“是。”

孙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让沈棠在身边坐下，问她读什么书，平日做什么消遣。沈棠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说到《古诗源》的时候，孙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也爱读，年轻时还能背半本，如今只记得陶渊明那几句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诗，又聊到省城的花市，孙太太说家里种了几盆兰，有一盆素心今年开了三茬，改日让人送一盆过来。

周姨从门口折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棠坐在孙太太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她端着一碟新上的桂花糕走过去，笑着说：“孙太太，尝尝这个，厨房现蒸的。”

孙太太“嗯”了一声，接过糕点，又转回去跟沈棠说话。周姨站在旁边，手里的碟子端了一会儿，搁下了。

厅堂的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个年轻小姐站在长桌旁，面对面，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气氛有些僵。

沈棠认出了其中一个——财政厅刘厅长的女儿，穿一身西洋式的粉红色连衣裙，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耳边坠着两粒亮闪闪的水钻，手里攥着一把檀香扇，扇坠子是一小串珊瑚珠子，此刻正被她摇得哗啦啦响。

刘小姐在省城官家小姐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跋扈，仗着父亲管钱袋子，走到哪里都带三分傲气。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碧青色旗袍的姑娘，身量纤细，眉眼清秀，梳着两条辫子，打扮不如刘小姐时髦，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一点亮，但没有躲，也没有退。

“这位置是我先坐的。”刘小姐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头，“我的扇子一直搁在这儿。”

穿蟹青色旗袍的姑娘没有被她唬住，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坐下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你拿扇子占位，人却跑去露台上说话说了小半个钟头。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小姐的眉毛竖了起来，檀香扇“啪”地往桌上一拍，珊瑚珠子蹦了两蹦。“你是什么道理？这宴会是我父亲也来的，你姑父不过是个管学校的，你又不是马厅长的亲女儿——”

话没说完，旁边便有人轻轻拉了拉刘小姐的袖子。一个穿淡绿旗袍的姑娘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刘小姐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穿蟹青色旗袍的姑娘没有趁机反攻，也没有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只是把被刘小姐拍歪的碟子正了正，手指很稳。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小姐，目光平静。

“我姑父是马厅长。我没有父母，姑父姑母把我养大，跟亲生的一样。你瞧不起我姑父管学校，我却是靠他管的学校读上书、识了字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愤怒，也没有示弱，“所以这位置的事，我只跟你论先来后到，不跟你论亲疏贵贱。”

周围安静了一瞬。

刘小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檀香扇攥在手里，扇坠子摇了两摇，没有再拍下去。

沈棠走了过去。

她走到长桌旁，没有看任何人，先伸手把那碟被拍歪的瓜子碟正了正，又顺手把桌布的一角抻平。

“吴妈刚蒸了桂花糕，两位还没尝吧？”她从旁边端过一碟糕点，放在桌子正中间。糕是刚出笼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桂花和糯米混在一起的甜香。

她抬起头，先看了看刘小姐。刘小姐的脸上还带着余怒，檀香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刘小姐的扇子真好看。”沈棠笑了笑，目光落在扇坠那串珊瑚珠子上，“这珊瑚珠子颜色好正。苏州带回来的？”

刘小姐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下巴微微扬起。“是父亲托人从苏州带的。苏州城里也只有一家做得出来这种成色的珠子。”

“配这把扇子，雅得很。”沈棠说完，又转向穿碧青色旗袍的姑娘。那姑娘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感激。

“马小姐的辫子梳得真好。”沈棠说，“这碧青色的旗袍也衬你。是省城裁缝做的？”

马小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方才那股据理力争的劲儿收了收，抿嘴笑了笑。“姑妈挑的料子，找裁缝做的。式样是我自己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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