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交友

“手真巧。”沈棠把那碟桂花糕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坐下尝尝吧。吴妈是老宅带来的，做糕点是家传的手艺，省城点心铺子也不一定比得上。”

她没有说一句劝和的话，没有评一句谁对谁错，甚至没有提座位的事。

她只是把桌布拉正了，把糕点摆好了，把两个人的面子各自递了一级台阶——给了刘小姐炫耀扇子的机会，也给了马小姐展示品位的机会。

马小姐先坐下了。她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也有一种遇见了同类人的默契。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

刘小姐站了片刻，也坐下了。她把檀香扇搁在桌上，扇坠子的珊瑚珠子贴着雪白的桌布，红艳艳的一小串。她没有看马小姐，马小姐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吃着桂花糕，虽然没有说话，但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已经散了。

围观的几个小姐也渐渐散开了，厅里重新恢复了方才的喧闹。

沈棠退回去的时候，马小姐忽然站起来，追上两步。

“许小姐。”她叫了一声。

沈棠回过头。

马小姐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的眼睛是亮亮的，不是委屈的亮，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亮。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也有一盏灯笼。

沈棠笑了笑。“改日来家里坐坐。我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得正好。”

马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孙太太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长桌那边收回来，落在沈棠身上。她的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欣赏。

沈棠回到孙太太身边坐下。孙太太没有说刚才的事，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端起茶盏，继续聊方才没聊完的素心兰。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客人们陆续告辞，许师长站在门口一一送别，身上还带着酒气，眼睛却是亮的——四十整寿，宾朋满座，对军人来说是一桩体面。

周姨站在他身侧，陪着笑脸，送走一拨又一拨客人，紫红色的旗袍在门口的灯笼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孙太太走的时候，特意拉着沈棠的手说了两句话。

“改日来家里坐坐。那盆素心兰给你留着。”

沈棠道了谢，送她到门口。孙太太上车前看了周姨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那一眼的工夫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周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马小姐走的时候，马厅长和太太已经先上了车。她落在后面，经过沈棠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许小姐，我叫马静宜。”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今天多谢你。”

沈棠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微微仰着，辫子搭在肩前，带着一丝倔强。

“沈棠。”她说。

马静宜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月亮掉进了水里。“我记住了。过两日我来找你，看那盆茉莉。”

她快步跟上车，车门关上前，又回头朝沈棠挥了挥手。

许泽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棠身后。他也送了一晚上的客，中山装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应酬了一整晚的倦意，但眼睛还是亮的。

“姐。”

“嗯。”

“你今天把那两个小姐摆平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看着最后一辆汽车驶出巷口，尾灯在梧桐树影里一闪一闪，渐渐远了。

“那个马静宜，”许泽铭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侧过来，“倒是有点意思。”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巷口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什么有意思。”

“她顶刘家那位的时候，一句软话都没说。换了别人，早就低头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跟你有点像。”

沈棠转过身，往楼上走。许泽铭跟上来，脚步声跟她的一前一后，在楼梯上交错响着。

“姐，她说过两天来找你。”

“嗯。”

“你好像挺高兴。”

沈棠走到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白玉簪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嘴角确实有一点弯，她自己大约没有察觉。

“早点睡。”她说。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了。

许泽铭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他听见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走到窗台前，给那盆茉莉浇水，水壶搁回原处的轻响。然后安静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西边走廊里传来周姨的声音。

“……那个姓孙太太，眼里只有那个丫头。我忙前忙后一晚上，她正眼都不瞧我。还有马家那个侄女，走的时候倒跟那个丫头像认识了十年似的……”

王妈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低低的，在劝。

许泽铭推门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他把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并拢的膝盖上。

他想起今晚沈棠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的样子。藕荷色的旗袍，素银领扣，白玉簪子。满厅珠光宝气里，她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清水，不争不抢，却把所有颜色都衬得浓艳了几分。

他的姐姐是最美的。

马静宜是三天后来的。

她穿了一件竹青色的旗袍，外面罩着开襟绒线衫，手里捧着一盆小小的文竹，站在许公馆门口，仰头看那两扇黑漆铁门。

门上的铜环被梧桐树影映得斑斑驳驳，她伸手叩了两下，不轻不重。

芸香开的门。马静宜报了自己的名字，芸香便笑着往里让，说大小姐在楼上等。

沈棠听见楼梯响，从房间里迎出来。马静宜正抱着那盆文竹往上走，仰起脸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给你的。”她把文竹递过来，“姑妈说去人家做客不好空手。我想你窗台上已经有一盆茉莉了，就挑了文竹。好养，不用怎么费心。”


　　https://www.msvvu.cc/75465/75465892/4322750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