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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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接过花盆。白瓷的盆,土是新培的,文竹的枝叶细细碎碎的,像一团绿色的云雾。
她想起许太太在的时候,窗台上搁的那一盆,也是这样的文竹,也是这样蓬蓬勃勃的绿。
她把文竹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茉莉。茉莉正开着,文竹静静地绿着,一个香,一个淡。
马静宜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房间。陈设很简单——床,衣柜,书桌,窗台上一盆茉莉一盆文竹,床头搁着一只旧藤箱。她的目光在藤箱上停了停,没有问。
“你这屋子真好。”她说,“干干净净的。”
沈棠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坐着,阳光从梧桐枝叶间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文竹细碎的叶子上。
马静宜是个话多的人,但她的多不是聒噪,是溪流那样的多——哗啦啦地淌着,不吵人,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她说起省城的女中,说那里有图书馆,有化学实验室,有从北平请来的国文先生,一口京腔,念起《诗经》来像唱戏。
她说起班上的同学,有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生,剪了短头发,会弹钢琴,唱英文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泡。
她说起自己最喜欢的课是博物,先生带她们去郊外认植物,她认识了二十三种野花的名字。
沈棠听着,手里的茶渐渐凉了。
她想起老宅书房里那本《古诗源》,想起自己把书签夹在里头,一天读两页,读了整整一个秋天。想起许太太说过的,女孩子读书明理就够了,不必做女秀才。想起祖父罚她抄《女诫》,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怎么不去读书?”马静宜忽然问。
沈棠把凉了的茶放下。“家里没有提过。”
“你自己呢?你想不想?”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窗台上的茉莉被风吹动,香气飘过来,淡淡的。文竹的叶子也动了动,像一片小小的绿色的云,被风推着,想飘又飘不走。
“想的。”她说。
马静宜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笑着说:“姑妈说吴妈做的桂花糕好,说比省城点心铺子的都强。”
沈棠便让芸香去厨房端一碟来。马静宜吃了一块,又拿手帕包了几块,说带回去给姑妈。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糕点,又说了一会儿省城的花市,约好了下回一起去逛。
马静宜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
“沈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认认真真的,“女中的事,你想想。下回我来,给你带一份入学考试的章程。”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她下了楼梯。蟹青色的旗袍在楼梯转角一闪,不见了。前门开了又关上,整栋小洋楼重新安静下来。
她回到房间,在窗台前站了很久。文竹和茉莉挨在一起,一盆绿,一盆白。她伸出手,碰了碰文竹细碎的叶子,指尖沾了一点凉。
晚饭的时候,许泽铭发现她有心事。
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她没动。他把青菜也夹过去,她还是没动。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姐。”
沈棠回过神来。“嗯?”
“你今天见马静宜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沈棠把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她说省城女中,招生快要截止了。”
许泽铭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去?”
沈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终于说了”的神情。她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许泽铭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好,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旧学的书,我读了不少。父亲书房里的,我能看懂的都看了。可她说的那些——化学实验室,博物课,从北平来的先生,英文歌——我一样也不知道。”
许泽铭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他这个动作让沈棠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这样蹲在她面前了,上一次还是许太太刚走的时候,他蹲在廊下,攥着她的袖口,叫她别走。
“姐。”他仰着脸看她,“你想去,就去。爹那里,我去说。”
沈棠低头看着他。他的眉眼在灯下已经很有些少年的轮廓了,下颌收紧了,肩膀也宽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的、不由分说的固执。
许泽铭低下头:“我以为你喜欢静。你在老宅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书房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我觉得你是喜欢那样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固执褪了一点,露出底下别的什么——一种后知后觉的、带着一点歉意的恍然。
“是我没问过你想不想读书,对不起啊,姐姐。”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自己也没提过。”她笑着说:“不怪你。”
许泽铭站起来,把椅子拉回原位,然后弯腰把她的碗筷收进托盘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而熟练。
“明天爹回来,我就跟他说。”
许师长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饭桌上,周姨张罗了几个菜,都是许师长爱吃的。吴妈的红烧肉,清炖狮子头,一碟酱菜。许师长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周姨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脸上的笑意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
许泽铭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爹,我想让姐去念女中。”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来,把一筷子狮子头搁进许师长碗里。
许师长嚼完了嘴里的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不是忽然。”许泽铭说,“省城女中招生,月底就截止了。姐的学问是够的,旧学的底子比我还厚。去学堂里学些新的,对她好。”
许师长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沈棠。
“你自己的意思?”
沈棠放下筷子,坐正了身子。“父亲,我想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不偏不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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