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交锋

许师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考虑事情时的习惯动作，许太太在时就是这样，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在桌上敲两下。

他是老式思想，觉得女孩子去学堂里待几年，回来还是嫁人。早些打算起来，比什么都强。但女儿又想去……

许泽铭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硬邦邦的，“省城官家的小姐，哪家的不去学堂？连督军府的小姐们也在女中。”

许泽铭把这句话撂出来，饭桌上又安静了。

周姨给许师长续茶的手微微一顿，茶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很快稳住了，把茶壶放回原处。

许师长的眉毛动了一下。“督军府？”

周姨放下茶壶，轻轻笑了一声。

“泽铭对省城官家的小姐倒是了解得很。”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裹着一根针，“不过督军府的小姐去学堂，那是锦上添花。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阿棠在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吴妈她们也听她的。她要是去了学堂，家里的事谁来管？师长军务忙，我一个……”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我一个后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支使得动那些老人。”

沈棠看着周姨。周姨的脸上挂着笑，温温柔柔的，那温柔的笑却像一把刀。

“家里的事，早晚回来一样可以管。”许泽铭的声音插进来，“我姐又不是去外省，女中就在省城，走读，早上去下午回。吴妈是老人了，灶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春杏小莲也都上了手。有什么管不过来的？”

他转向许师长，语气缓了缓，换了一种更稳当的声调。

“爹，您来省城这一年，应该也看出来了。省城跟老宅不一样。在这里，光会打仗不行。”

许师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督军府的人，省政府的，财政厅的，教育厅的，他们凑在一起，不全是谈公务。有时候就是喝茶打牌，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可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里头，藏着多少事情？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家的公子在哪儿读书，谁家的小姐跟谁家订了亲——这些事，不会写在公文里，也不会有人专门来跟您汇报。”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棠。

“姐要是去女中，小姐们在一起，自然有她们的话。这些关系，平时不显，真到了用得着的时候，比您请十顿饭都管用。”

许师长端起了茶杯，没有喝，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周姨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许泽铭又开口了。

“再说，姐读了书，对咱们家只有好处。将来姐嫁人，嫁得好，也是您的体面。嫁过去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丢的还是许家的脸。”

许师长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他看了沈棠一眼。沈棠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期待和恳切。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争不闹、却寸步不让的坚持。

他又看了许泽铭一眼。许泽铭也坐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的光硬邦邦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刺刀。

许师长被说服了：“那就去读吧。”

许泽铭看了沈棠一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周姨给许师长续茶的手又动了。茶壶嘴碰着杯沿，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她倒完了茶，把茶壶轻轻搁回原处，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淡了，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

沈棠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两朵。文竹安安静静地绿着，新培的土还带着潮气。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把茉莉的香气吹得满屋子都是。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姐。”

她打开门。许泽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热气袅袅的。他把碗递过来，也不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喝汤。”

沈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吴妈炖的，银耳炖化了，桂圆肉软软的，甜得恰到好处。

“你今天在饭桌上，”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些话是早就想好的？”

许泽铭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猎犬闻到猎物时的那种笑，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得意。像一个学生背完了整篇课文，等着先生夸奖。

“一半是早就想好的。”他说，“督军府小姐在女中读书，是赵胖子他哥说的。他哥在督军府当文书，这些事门清。马静宜的事是你自己交的朋友。剩下那一半——”

他顿了一下，伸手拨了拨门框上一块翘起的漆皮。

“剩下那一半，是她开口之后我才想出来的。”

沈棠知道“她”是谁。

许泽铭把那块漆皮按回去，抬起眼睛看着她。走廊的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眼睛里的光却是亮的，亮得有些不加掩饰。

“姐想去读书，关她什么事。”他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连这种事都要插一脚。”

沈棠劝道：“她自然有她的算盘，只要不过分，我们两个开开心心过日子不好吗？”

许泽铭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觉得“我们两个开开心心过日子”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舒心，又傻乎乎的笑了。

沈棠感觉莫名其妙：“你怎么呆里呆气的？”

许泽铭嘻嘻笑着走了，回到自己房间，却又开始念叨：“二姨太最好一直这样，她每插一脚，就让我记一笔，哼哼，小爷我可不是好惹的！”

两天后，马静宜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份省城女中的入学考试章程，油印的，纸张薄薄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她把章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指给沈棠看——国文考经义和作文，算学考到代数，常识科考史地自然，还有一门口试。

“国文你肯定没问题。”马静宜的手指在章程上点着，“算学——你学过代数吗？”

沈棠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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