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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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我姑妈给我请过一个家庭教师,她的讲义我还留着,不难。”马静宜说着便从手袋里掏出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讲义,纸张边角有些卷了,显然翻过很多遍,“你先看,看不懂的圈出来,我下次来跟你讲。”
沈棠接过讲义。第一页是“算学入门”,底下画着一只鸡和一只兔,并排站着,旁边标注着脚的数量。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这鸡画得不太像。”
马静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是我画的。画了好几遍,先生说我画的鸡像板凳。”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阳光从梧桐枝叶间漏进来,落在讲义上,落在马静宜画的板凳鸡上,把油墨晒得微微发热。
沈棠把讲义翻到第二页。代数。她在许师长的书房里从没见过这些。她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像在摸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的门闩。
马静宜走后,沈棠把章程和讲义收进许太太留下的描金匣子里,搁在枕头边上。
傍晚,许泽铭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钻进她房间。他拿起那份油印的章程翻了翻,翻到算学那页,眉毛皱了一下,又翻到国文,眉头舒开了。
“这个你行。”他把章程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考试用钢笔,不能用毛笔。这支给你。”
钢笔是黑色的,笔杆上刻着“新民”两个字,镀金的笔尖在夕阳里泛着细细的光。
“你哪来的?”
“买的。”许泽铭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用我的零用钱。”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
“嗯?”
“那只鸡画得确实不像。”
门关上了,脚步声蹬蹬蹬地往东边去了。
沈棠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拧开笔帽,笔尖上的铱粒圆润润的,蘸饱了蓝黑色的墨水。
沈棠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鸡兔同笼,共足若干。”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像一朵极小极淡的花。她把纸折好,夹进讲义里。
沈棠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她学了几天就发现,代数也不是很难嘛。
入学考试放榜那天,马静宜拉着她去看。红纸黑字,沈棠的名字排在第三。马静宜高兴得直晃她的胳膊,说第三名,你考了第三名。
沈棠站在红榜前,仰着头,春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
她想,原来门推开了是这样的。
入学前的那个星期日,孙太太差人送了一张帖子来。水青色的笺纸,写着几行小楷,请她过府一叙。
来送帖子的是孙家的老妈子,姓何,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太太特意嘱咐,只请了许小姐一位,过时不候,务必要来。
沈棠把帖子看了两遍。孙太太在许师长寿宴上待她亲厚,但亲厚是一回事,单独下帖请一个晚辈过府,是另一回事。
她把水青色的笺纸放回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沈棠小姐亲启”,字迹端秀,一笔不苟。
许泽铭知道了,靠在门框上,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只请你一个?”
“嗯。”
“孙太太倒是看得起你。”他把帖子放回桌上,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去吧。孙司令是警备司令部的,爹见了都要敬三分。她喜欢你,不是坏事。”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桩公务,但嘴角微微抿着,是她熟悉的那种表情——每回他把她的事当成一桩正事来盘算时,都是这副神情。
孙宅在省城东边,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四进院落,不仅占地广,还处处透着旧式的讲究。
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时节过了,梅花已经落尽,枝丫上抽出嫩绿的新叶。廊下挂着两只画眉,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歪着头看。
何妈引着沈棠穿过天井,往正厅走。正厅的陈设也不是簇新的,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红木的桌椅,案上供着一盆素心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观自得”,没有落款。
沈棠在椅子上坐下来,何妈端了茶来,是龙井,茶香清冽,不用品就知道是上好的茶。
孙太太从里屋出来,穿一件家常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她在主位上坐下来,先问了沈棠考试的事,又问了女中几时开学,功课紧不紧。
沈棠一一答了。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孙太太便让她坐到身边来,看案上那盆素心兰。
“这盆就是上回跟你说的那盆。开了三茬了,今年春天又冒了新芽。”
兰叶修长,颜色是沉沉的绿,花已经谢了,只剩两片枯黄的花瓣还挂在茎上。
沈棠低下头,凑近了看,看见叶心里果然有一个嫩嫩的芽尖,米粒大小,裹着一层极淡的白绒毛。
“等这芽长成了,分一盆给你。”孙太太热情的说。
沈棠道了谢。
孙太太摆摆手,又让何妈去厨房端点心来。点心是桂花糯米藕,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淋了蜂蜜,甜而不腻。
沈棠吃了一片,孙太太便笑了,说“你倒是不装,有些小姐来,东西搁在面前,筷子都不动一下。”
沈棠把嘴里的糯米藕咽下去,说:“何妈的手艺,装不吃,岂不是亏了。”
孙太太笑出了声,眼角细细的纹路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正说着话,何妈忽然从外头进来,走到孙太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孙太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身,对沈棠说去接个电话,便跟着何妈出去了。
沈棠一个人坐在正厅里。
案上的素心兰安安静静地绿着,画眉在廊下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天井里的梅树影子从门槛外头伸进来一小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茶渐渐凉了,她没有续。主人不在,她不会自己动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太太还没有回来。正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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