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试探

沈棠坐得很端正。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站起来走动，甚至没有伸手去碰案上的任何东西。她的目光偶尔落在素心兰上，偶尔落在门外的梅树影子上，然后收回来，平视前方。

茶凉透了。

又过了一会儿，何妈端着点心碟子进来了。她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沈棠手边，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

她换完茶，抬头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打量——不是下人的打量，是替谁在看的那种打量。

沈棠端坐着，说了一声“有劳”。

何妈抿着嘴笑了一下，退了出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孙太太终于回来了。她进门时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的神色跟出去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但沈棠注意到她坐下来之前，目光先在案上扫了一圈——素心兰，茶盏，桂花糕，沈棠的手——然后才落座。

“让你久等了。军部的电话，一说就是半天。”孙太太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像是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案上看了看，“咦”了一声。

“我的镯子呢？”

沈棠没有动。

孙太太在案上翻了一下，又低头往椅子周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是一只翡翠镯子。方才接电话前摘下来的，搁在案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棠，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阿棠，你方才看见没有？”

沈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我没有看见镯子。”

孙太太看着她。那目光停了好几息的工夫，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心里发毛。画眉在廊下忽然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沈棠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她的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孙太太，不卑不亢。

“从我坐在这里起，案上就只有一盆素心兰、两盏茶、一碟桂花糕。太太接电话前，没有摘下任何东西搁在案上。太太出去之后，何妈进来换过一次茶，添了一碟桂花糕。除此之外，没有人动过案上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完了，便安静地坐着，等孙太太的反应。

孙太太脸上的焦急一点一点褪了下去。褪得很慢，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棠。那目光里的温和重新漫上来，但这一次的温和跟方才吃糯米藕时不一样——那是对晚辈的喜爱，这是对一个人的认可。

“何妈。”孙太太朝外头唤了一声。

何妈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水头极好，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案前，把镯子轻轻搁在孙太太手边。

“太太，镯子收在里屋的首饰匣子里了。您忘了，昨晚上您说这只镯子该拿去洗一洗，让我收起来的。”

孙太太拿起镯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笑了。

“是我糊涂了。”

她把镯子套回腕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像在盘一串念珠。镯子戴好了，她抬起头，对何妈说：“再去沏一壶新茶来。龙井凉了就涩了。”

何妈端着旧茶出去了。正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二人又闲话几句。

何妈端着新沏的龙井进来，把茶盏轻轻搁在两人手边。孙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我今日做了恶人。”她说，“往后你心里要是怪我，我也认。”

沈棠也笑了。“太太没有恶意，我知道。”

孙太太从案上那碟桂花糕里拈了一块，递给她。“吃糕。方才那碟凉了，这碟是现蒸的，趁热。”

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软软的，桂花香香的，蜂蜜甜得恰到好处。孙太太看着她吃糕的样子，眼角细细的纹路又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沈棠走的时候，孙太太送到天井里。

梅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墨点子。画眉在廊下歪着头，目送她出了大门。

孙太太回到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来。

何妈进来收茶盏，看了她一眼。

“太太，您今日可把许小姐吓着了。”

“她没吓着。”孙太太把镯子戴好，手腕转了转，“她要是吓着了，就不会吃那块桂花糕了。”

何妈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太这考验人的法子，也忒刁钻了些。搁一般的小姐，早慌了。”

“所以一般的我不要。”孙太太站起来，走到案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素心兰的叶子，“老孙常说，挑兵挑将，要挑沉得住气的。挑儿媳妇也是一样。出身门第都是虚的，沉得住气才是实的。”

“下次她来，”她说，“把少爷从美国寄回来的那些相片找出来。”

何妈应了一声，端着茶盏出去了。

那天晚上，孙司令从警备司令部回来，孙太太把白日的事说给他听。孙司令坐在太师椅上，军装的领扣解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汗衫。他听完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你这是挑儿媳妇还是审犯人？”

孙太太拿抹布把茶水擦了。“你懂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底子。”

孙司令哼了一声，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孙太太把抹布搁下，在他对面坐下来，“这姑娘，稳。不是装出来的稳，是骨子里的。你儿子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定性。在国外读了几年书，眼界开了，心也野了。将来回来做事，身边得有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孙司令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许家那个，是养女吧？”

“是养女。”孙太太说，“父亲是许师长的老部下，替许师长挡了子弹死的。祖父听说噩耗，当天就没了。十五岁进的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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