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别扭

孙司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是行伍出身，最听不得这种事。一个老部下，替长官挡了子弹——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许师长待她怎么样？”

“面上看不出来。不过许太太在世时待她极好，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她照顾。”孙太太顿了顿，“许师长寿宴上，我冷眼瞧着，她跟许家那个少爷之间，姐弟情分是真的。那个少爷护她护得紧。”

孙司令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再看看吧。儿子回来还早，不急在这一时。品性这一层，你今日试过了，算是过关。但还有一层——眼界。她进了女中，往后见的人、经的事都会多起来。到时候看她怎么跟人相处，怎么拿主意。撑得起场面，才撑得起咱们家的门。”

孙太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她今日说了一句话，我倒觉得比什么都强。她说‘太太没有恶意，我知道’。换了一般人，被这样试探，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她不。她分得清什么是恶意，什么是善意。这份明白，比稳重还稀罕。”

孙司令转过身，“你挑人的眼光，我信得过。但有一条——这件事先别跟许家透口风。孩子们还小，不急。等她读了书，见了人，咱们再看。”

孙太太应了。

回家后的沈棠细细思忖，她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很快就想明白，孙太太这番试探，很像是旧式大户人家挑媳妇。

她想起祖父还在时，老家有一位婶娘来串门，话里话外地打听她有没有订亲，问她会不会针线，会不会理账，末了让她当场穿一根针。祖父事后冷着脸说了一句“这是相看媳妇来了”。

孙太太今日的做派，跟那位婶娘比起来，不过是一个粗一个细，根底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手心是凉的，额头是温的，凉和温贴在一起，像两种互不相让的念头。

孙太太待她是善意的，那份欣赏也是真的。她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孙太太在相看她，在考验她，在替她打分，像在相看一件合不合手的瓷器。

她的涵养让她不计较，但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晚饭时，沈棠问许泽铭：“孙家的孩子们都在做什么？”

许泽铭愣了一下。“孙家？”

“孙司令家。孙太太的儿女。”

许泽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仔细回想：“孙司令家就一个独子。孙经纶。在美国学金融，还没回来。”他把茶杯放下了，“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在孙宅，孙太太聊起他来。说他因为留学耽误了婚事，二十六了还没成家。”

许泽铭忽然明白了：“原来她请你是这个意思啊。”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姐姐终归要嫁人，但是要嫁给谁，自己还是要好好把关的！

于是立刻又振奋起来：“我明天得好好打听打听！”

沈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一阵风似的走了。

许泽铭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子的一角，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把那块布捏得皱巴巴的。

孙家的门第，论起来是高的。孙司令是警备司令，省城军政两界都说得上话。孙经纶留洋学金融，回来前途一片大好。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放在省城的婚嫁牌桌上，是上上签。

可他就是不舒服。

不是嫌孙家门第太高。也不是嫌孙经纶不好——还没打听，不好说他好不好。他是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沈棠被人放在秤上称，不喜欢她在别人家里坐了一下午回来心神不宁。

她心里有事，他看得出来。她没有全说，他也看得出来。她没说的那部分，就是孙太太相看她的时候，她不知情。她被人掂量了、考验了，自己没有答应过什么，却已经被对方打了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新叶的青涩气味，把他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吹散了一点点。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叠信纸。纸是学校的奖品，上学期国文考了第三名，先生奖的，雪白的，印着淡绿色的格子。他抽出一张，铺在桌上，拿起钢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不是要写信。他是在想，这件事要从哪里打听起。孙经纶的为人。孙家的底细。孙司令在军中的口碑。这些事不能问爹——爹跟孙司令是同僚，问多了反而露痕迹。也不能问同学，同学知道的都是街面上的传闻，不顶用。

那找谁呢？

他把钢笔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赵胖子的哥哥。

赵胖子的哥哥在督军府当文书，省城里头的人事变动、军政要员的底细，他那里都有。孙经纶虽然人在美国，但他爹是警备司令，督军府那边不可能没有他的资料。至少能问出个大概——人品，性情，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明天就去找赵胖子。

第二天下午放学，许泽铭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校门口截住了赵胖子。赵胖子大名赵文彬，是他在省城中学最好的死党，圆脸小眼，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家里开酱园，身上常年带着一股酱菜味儿。他哥哥赵文正在督军府当文书，消息灵通得堪比一份活报纸。

“胖子，求你件事。”

赵胖子正在啃一块芝麻饼，饼渣掉了一衣襟。“说。”

“你哥在督军府，有没有孙司令家的档案？孙经纶，孙司令的独子，在美国留学那个。”

赵胖子嚼着芝麻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打听孙家干什么？”

“你别管。就说有没有。”

“有是有。上回督军府整理省城军政要员家眷名册，我哥经手的。孙经纶那一页我瞄过一眼——二十四岁，不，今年二十六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金融。”

“还有呢？”

“没了。我就瞄了一眼。你要问什么，我让我哥给你查。不过你至少得告诉我，你查孙家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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