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冲突

许泽铭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少废话。你哥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后天他休班。”赵胖子把最后一口芝麻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许泽铭得到了准确答复，揽过赵胖子的肩膀：“别吃你那烧饼了，走，吃好的去！

女中的日子是新鲜的。

沈棠喜欢学堂里的一切——喜欢方先生念《诗经》时拖长的调子，像戏台上悠悠一声叫板；喜欢顾先生带她们去郊外认植物，蹲在田埂上指着一株野豌豆说“这也是书上没有的先生”；喜欢林先生念英文时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含着一颗滚来滚去的珠子。

马静宜跟她形影不离，替她补算学，她去替马静宜改作文，两个人头碰着头，辫梢挨着辫梢，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放学回家，许泽铭已经等在门口了。暮春的梧桐叶子密密层层，他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吴妈说他像一只守门的小狗。

他听了也不恼，站起来拍拍裤子，接过她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说吴妈今晚做了粉蒸肉。

晚饭是姐弟两个对坐着吃的。她把学堂里的事讲给他听，他把省城中学的事讲给她听，碗筷叮叮当当，笑声从东边走廊飘出去，飘过天井，飘到西边走廊时便被那扇紧闭的房门挡住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沈棠在房里温书，听见楼下有动静——周姨在吩咐王妈搬东西，说要把西厢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做衣帽间。

那间屋子装了许太太的一些旧物，是沈棠和许泽铭带来留作念想的。沈棠下楼时，正看见王妈抱着一个樟木箱子从里头出来，箱角磕掉了一块漆。

“这是母亲的箱子。”沈棠说。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门槛上。

王妈站住了，看看周姨，又看看沈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牡丹，大红的，开得正盛。她看了沈棠一眼，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脸上薄薄一层，底下全是冰。

“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东西搬到阁楼上去，又不是扔了。”她把团扇翻了个面，牡丹变成了鸳鸯，在水面上并排游着，“这个家，我连收拾一间屋子的权力都没有了？”

沈棠没有看她。她走过去，从王妈手里接过那只樟木箱子：“母亲的东西，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动。”

这话她说得极平静。没有高声，没有急喘，没有一个字的锋芒是对着周姨去的。可那平静本身就是一堵墙——你撞上去，疼的是你自己。

周姨的团扇停了。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已经硬了，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浆糊。她看了沈棠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西边走廊走了。

高跟鞋咯咯咯咯地响，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王妈跟在她后头，脚步碎碎的，头也不敢回。

沈棠站在原处，抱着那只樟木箱子，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门响——许泽铭跑了出来：“姐，你跟她废什么话！敢碰娘的东西！看小爷我……”

沈棠拦住了他：“算了，把箱子搬回去。”

许泽铭忙从她手里接过箱子，嘟嘟囔囔：“总要给她好看！”

又过了几日，是个傍晚。沈棠放学回来，在门厅换鞋，听见西边屋里有人说话。

是几个姨太太来串门，周姨在招待。门虚掩着，茶香混着笑声从门缝里往外飘。沈棠本要径直上楼，却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个养女，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说话的是刘参谋长家的姨太太，声音尖尖的，像一把没好好收起来的剪刀，“周姐你就是太好性儿了，一个外姓丫头，让她骑到你头上去。”

沈棠的脚步停了。

她听见茶盏搁在碟子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然后是周姨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叹息。

“人家是许家的大小姐，上了族谱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个后来的。连间空屋子都做不得主。你们是没看见，上回我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她那兄弟就差没把桌子掀了。”

门外的光线暗了一下。沈棠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书包上沾着学堂里的粉笔灰，白色的，蹭在她的手指上。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上了楼。

晚饭时她什么也没说。许泽铭问她今天学堂里有什么事，她说没有。

“姐。”

“嗯。”

“你今天不对劲。”

沈棠把碗放下，站起来收碗筷。“我去厨房帮吴妈。”

许泽铭伸手按住了她的碗。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灯影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下颌绷得紧紧的，是她熟悉的那种表情——每回他要发作之前，都是这副神情。

“芸香告诉我了，她们是怎么在背后议论你的。”他说。

沈棠无所谓的说：“她们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不用去管。”

看着姐姐温柔的眉眼，许泽铭觉得她不应该承受任何非议。

第二天下午，许泽铭照常蹲在台阶上等沈棠放学。暮春的阳光从梧桐叶子里筛下来，落在他的肩背上，一跳一跳的。

巷口远远地传来脚步声，是他听惯了的——学堂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轻而稳。

他站起来，把校服上的灰拍了拍，往巷口迎了两步。沈棠走进巷子时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围墙上，长长的，手里提着的书包一晃一晃。

许泽铭接过她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里头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锃亮的车身映着梧桐树影。车牌不是本地的。

“有客人？”沈棠问。

许泽铭把书包往门厅的椅子上一搁，大步走了进去。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嗓音——是一种圆润、响亮的声音，像海风灌进船帆，呼呼地响。

许泽铭推开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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