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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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轻的一张脸。十八九岁的样子,眉骨高,鼻梁挺,下巴有一点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青筋可见。
他把蒸笼搬进后厨,又出来了。这一回是端着茶壶给散座的客人续水。他续水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点不卑不亢的笑,既不殷勤也不冷淡,生的倒是好模样。
周姨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香气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咽下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秦掌柜上来添水,见她看着窗外,便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笑了。
“那是小顾。才来几个月,人勤快,话不多,眼里有活。”秦掌柜把茶壶搁下,“就是命苦。爹早没了,娘是个药罐子,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他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茶楼,晚上去码头扛货,闲了还给人抄书。抄得一手好字。”
周姨“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秦掌柜便不再说了,下楼去招呼别的客人。
周姨坐在窗边,碧螺春续了两回水,喝到淡了,才起身离开。
她下楼的时候,小顾正蹲在楼梯口擦地。她从旁边走过去,他抬起头,往旁边让了让。她看见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黑,黑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安安静静的。
“太太慢走。”他说。
声音也好听。不高不低,像温水。
周姨点了点头,走了。走到门口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擦地。蓝布褂子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周姨上了黄包车,回到许公馆,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听见东边走廊里传来许泽铭的笑声。笑声从沈棠的房间里飘出来,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自己的孩子将来也会这样说笑吗?
王妈已经把晚饭端了来,搁在桌上,用纱罩罩着。她揭开纱罩,是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蒸饺。蒸饺的皮薄薄的,透出里头粉红色的肉馅。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虾仁馅的,很鲜。
王妈站在旁边,看她吃了两个蒸饺,才开口。
“太太,上次说的事……”
周姨把筷子放下了。
“茶楼那个小顾。”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打听一下。”
王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太太放心。明日我就去沁芳阁,跟秦掌柜聊聊。”
王妈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回话。 “我打听过了。那个小顾,叫顾文轩,人干净,嘴也严。家里就一个病娘和两个妹妹,缺钱缺得厉害。这种事只要银钱上给足,他不会乱说的。”
周姨沉默着,小顾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和许师长很不一样。
王妈见她沉默,又往前凑了半寸。“如果等到师长彻底不来了,就晚了。到时候就算怀上,日子也对不上。”
周姨想起顾文轩白净却健壮的胳膊,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天下午。”她说。
沁芳阁的午后,茶客稀稀落落的。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讲到《三国》的华容道,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秦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了的猫。
小顾照例在后厨与散座之间穿梭来去。
周姨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上,碧螺春续了两回水,椒盐酥一块没动。她隔着窗子往下看,看他在楼下忙来走去。
他很年轻。眉眼清秀,不像个粗人,倒像个穿了短褂的学生。他端蒸笼时微微撑着腰,腰身细瘦却有力,从后背看过去,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夏衫隐约可见。
楼下又有新客进来,秦掌柜迎上去招呼。周姨趁着那片热闹走下了楼梯。她经过后厨门口时,小顾正忙着。
“太太。”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是顾文轩?”
“是。太太您认识我?”
“秦掌柜说你抄得一手好字。”周姨说,“我想抄本经,按字给钱。”
小顾愣了一下,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边上。“太太要抄什么经?什么纸?什么款?”
“你倒问得细。”
“抄经是精细活,问清楚了才好下笔。”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了些,“太太说个章程,我今晚就试写一页,您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做,不能用也不耽误您。”
周姨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秦掌柜正在账台后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没有人往这边看。
周姨从手袋里掏出两张钞票,搁在粗瓷碗旁边。
“这是定钱。”
小顾看了一眼那两张钞票,没有伸手拿,抬起眼睛看着她:“太太还没说要抄什么经。”
“下次来告诉你。”
周姨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咯的,从后厨门口一路响到外头的巷子里。黄包车夫在巷口等她,她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往北去了,背影在巷口的光影里越来越小。
小顾站在后厨门口,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然后他把钞票拿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秦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算盘不响了,账台上安静下来,茶楼里只有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在一下一下地拍。
她看了一眼周姨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小顾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钞票角,目光收回来时变得有些复杂。
“太太要抄经?”
“嗯。”
秦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账台上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柜面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的活,自己看着办就好,好好给太太抄经。”
很快周姨就感受到快乐了。
许师长是那种人——躺下来像一堵墙,沉默、坚硬、从头到尾不看她。她要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意,揣摩他今晚来不来、累不累、想不想。
她做的一切都是侍奉。而小顾不一样。
他年轻,生涩,笨拙得有时候让人发笑,却肯低下头来问她“这样好不好”。
他的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粗糙的,却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那温度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只是因为他想让她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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