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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青春


周姨躺在沁芳阁二楼雅间那张窄窄的罗汉榻上,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件被搁在角落里落灰的摆设。她是一朵正在开的花。

这件事最初的目的——那个借种的打算——她当然还记得。

只是每次从沁芳阁出来,坐在黄包车上被晚风一吹,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都是他额头上沾着细汗、抬起头来朝她笑一下的样子。

赵胖子的哥哥赵文正在督军府当文书,省城里头军政要员的档案他都经手。

许泽铭请他吃了一顿省城大饭店的西餐,牛排切得吱吱响,赵文正用叉子指着他说,孙经纶这个人,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从小聪明,书读得好,省城中学毕业考了全省第三,拿了官费留洋的名额,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金融。

出国前,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连舞厅都不去。出国后就不清楚了。

孙家门风严,孙司令治家如治军,孙太太那双眼睛更是什么都逃不过。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放在省城的婚嫁牌桌上,是上上签。

许泽铭听完,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承认,他没有挑出什么毛病。他原以为总能打听到一点什么——脾气不好,眼高于顶——随便什么都好,能让他有个由头说一句“姐,这人不行”。

可是没有。

他把这些讲给沈棠听时,两个人正坐在房里吃晚饭。他把孙经纶的履历一条一条地报出来,像在做军情汇报,语气公事公办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棠听完放下筷子:“这不还八字没一撇呢,孙太太只是私下看了看她,既没有跟许家透口风,也没有让孙司令来提亲,她那点心思,也未必就能成真。”

许泽铭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灯影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耳根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从耳垂一直漫到下颌角。

“那当然也要未雨绸缪。”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省城里那些高门子弟,看着体面,谁知道里头是什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上我姐的。”

沈棠失笑:“你把心思用在正处吧,前段时间我刚入学,没顾上问你,你有几天鬼鬼祟祟回来的很晚,去干什么了?”

许泽铭一本正经:“我就跟同学一起啊,你说哪几天?我都忘了,估计是和赵胖子吃饭吧。”

沈棠还是有些放心:“既然你和赵胖子关系好,什么时候带回家吃个饭,我也见见你的朋友。”

许泽铭只能点头应下。

省城中学的秋季运动会,许泽铭报了个八百米。

他本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体育先生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念到他名字时抬眼看了看他的个子,说了句“腿长,不跑可惜了”,便替他做了主。

赵胖子在旁边起哄,说你跑八百我跑一百,咱们兄弟俩把奖状包圆了。

接下来半个月,许泽铭每天放了学就在操场上加练。赵胖子陪着他,怀里揣一包芝麻饼,坐在跑道边上啃,啃完了拍拍手喊一声“还有两圈”。

跑到最后几天,八百米的成绩比一开始快了小半分钟,体育先生说有戏,拿个名次回来不成问题。

许泽铭回去跟沈棠说了,沈棠正在灯下温书,闻言抬起头来,说了句“那我得去给你加油”。

运动会那天是星期六。沈棠起了个大早,让吴妈帮他备了一壶凉茶、两条干净毛巾,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块芝麻糖。

许泽铭把毛巾翻出来:“不带这么多,娘们唧唧的。”

沈棠也不说话,把毛巾叠好又塞回去,书包拉链拉上,往他怀里一推。他抱着书包站了片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背上出了门。

省城中学的操场上扎了彩旗,红的黄的蓝的,被秋风吹得猎猎响。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的,跑起来扬起一小片灰。

沈棠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几个穿旗袍的太太撑着阳伞坐在第一排。

马静宜也来了,说是来给她堂弟加油,结果找了一圈没找着人,索性挨着沈棠坐下,从手袋里掏出一包话梅分给她吃。

八百米是上午第三项。发令枪一响,沈棠便站了起来。马静宜的话梅核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没跑完呢你急什么”。

沈棠没听见,眼睛只盯着跑道上那个灰背心的身影。许泽铭起跑不快,排在第四,过了第一个弯道开始超,到第二圈时已经追到了第二,步子拉得很大,背心被汗贴在身上,脊背的线条隔着湿透的布料隐隐透出来。

最后一百米,他咬住了第一名,两个人并排冲过终点,煤渣在脚下溅起来,像一小片灰蒙蒙的烟。

许泽铭领完了奖就往看台这边跑,仰着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沈棠便把手里的奖牌举起来晃了晃。

“姐!”

他额头上还挂着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沈棠把手帕递过去。

“下午还有接力,”他说,“你先回去?”

“等你跑完。”沈棠把手帕收回来,“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吃面。”

沈棠想了想,说:“回去让吴妈做炸酱面,多加一勺酱。”

许泽铭说好,转过身往跑道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

沈棠说了句“别回头,看路”,他这才大步跑远了。

马静宜在旁边把话梅核吐在手帕里,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许泽铭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下午的接力也拿了名次,铜牌,许泽铭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排在第五,交棒时硬生生追到了第三。体育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学期继续练,明年八百米能破校纪录。

他嘴上说“尽力吧”,回去的路上却反复跟沈棠提起破纪录的事,说校纪录是多少多少,自己差了多少多少,明年再练一年有把握。

沈棠听着,走了几步才说了一句:“腿长,不跑可惜了,哈哈。”他偏过头去,梧桐树影从脸上滑过去,遮住了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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