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求子

许泽铭把存折往回推。“舅舅，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魏明远伸手把存折又推回去，那只手粗粝厚重，像一片被海水泡过的船板，稳稳地覆在存折上，纹丝不动。

“你记着，你是魏家的外甥。你娘不在了，魏家的门还开着。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需要用钱，需要人，一个电报发到闽省，舅舅坐船来。”

许泽铭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本蓝皮存折，指节发白。沈棠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哭。

许太太走后他哭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收好。”魏明远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在这边的合伙人和律师的联系方式。有事找他们，比找许家管用。”

许泽铭把名片收好，跟存折一起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

周姨越来越焦虑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

来许家一年多，起初许师长对她是有新鲜劲的，她也觉得怀上是迟早的事。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什么都没有。

一个姨太太，没有孩子，就等于树没有根。再得宠也是一阵风，风过了就散了。

她开始偷偷看医生。

省城的西医医院人多眼杂，中医堂也大半认得许家的汽车。她便让王妈去打听，专找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郎中。

王妈是省城人，地面熟，每回出去买菜，便拐进那些七弯八绕的巷子里，替她约好了，她再换了不打眼的衣裳悄悄去。

看了一个又一个。有个白胡子老头说她气血两虚，开了八珍汤，喝了两个月，肚子还是没动静。

有个中年妇人说是宫寒，让她用艾叶灸肚脐，灸了一个月，肚皮上烫出一片红印子，许师长问怎么了，她说是端汤烫的。

还有一个更神，说能把出男胎女胎，把了半天脉说她“快了快了”，快到现在也没快出来。

最后一个大夫是王妈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说是从前在北平同仁堂坐过堂，因为得罪了人，躲到省城来，藏在城北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

周姨去了，老大夫把了许久的脉，又问了月事、饮食、起居，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凉了半截的话。

“太太的身子，没有什么大毛病。怀不上，不一定是女人的事。”

周姨坐在那张旧得发亮的木椅上，半天没说话。

不一定是女人的事。可就算是男人的事，又能怎么样呢？她还能让许师长去看大夫？

她站起来，付了诊金，走了。

回去的路上，王妈走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您别灰心。这种事，也讲究个缘分。”

周姨没应声。黄包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街两旁的梧桐树长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些新叶，忽然觉得它们离她很远，春天是别人的春天。

王妈沉默了一路。回到许公馆，王妈把房门关严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丝风，“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姨没抬头。“讲。”

王妈又往前凑了凑，嘴巴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头底下滚了好几滚才吐出来的。

“我听人讲过，有的人家，老爷不太行，女人就自己想法子，借了个种。等怀上了，老爷以为是自己的，高兴得什么似的。从那以后，在府里的地位就稳了。”

周姨的手指停住了。手帕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榻上，皱成一团。

她抬起头看着王妈。王妈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这种事……”周姨的声音发干，“要是败露了……”

“怎么会败露呢？”王妈的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您想想，只要日子对得上，谁能说什么？等孩子生下来，眉眼像谁还不一定呢。小孩子刚生出来都一个样。”

“让我想想。”

王妈便不再说了。

这一想，就想了好几天。

周姨照常出门应酬。刘参谋长家的姨太太请喝茶，她去了。孙处长家的姨太太请打牌，她也去了。牌桌上哗啦啦的洗牌声里，她忽然走神了，打错了一张牌，让对家胡了一把大的。

“周姐今天心不在焉。”孙处长家的姨太太笑着洗牌，手指上戴着一枚新打的翡翠戒指，水头极好，据说是孙处长新赏的。

周姨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

她看着桌上哗啦啦翻动的麻将牌，看着那些白生生的手在牌堆里抓来抓去，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们这些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男人的一点余温。余温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还是想争。

那天从牌局出来，她没有直接回许公馆。她让黄包车拐进了柳巷旁边的一条小街，那里有一家她常去的茶楼，叫“沁芳阁”。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秦，圆脸，笑起来很和气，见周姨来了便亲自迎上来，引着她往楼上雅间走。

“还是老位子，靠窗的。”

周姨坐下来，要了一壶碧螺春。秦掌柜亲自沏了端上来，又摆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椒盐酥。

楼下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周姨听了一会儿，心思不在上头，便偏过头去看窗外。窗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茶楼的后厨，隔着窗户能看见里头的人忙忙碌碌。

她看见了那个伙计。

他从后厨端着一摞蒸笼出来，蒸笼摞得比他头还高，他却走得稳稳当当的。

走到门口时，最上头那一笼歪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扶住，动作又轻又快，像扶住一片要落未落的叶子。蒸笼稳住了，他继续往前走，侧脸从窗下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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