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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被抓


许师长回家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一些。他偶尔会在周姨房里坐坐,问两句身体,喝半杯茶就走。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不是那种喜悦的温和,而是一种带着观察意味的、小心翼翼的温和。

周姨没有察觉,她只觉得师长终于重新看重她了,脸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浓,说话的声调也一天比一天高。

许泽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照常上学,照常练拳,照常蹲在台阶上等沈棠回家,照常端着食盒到她房里吃晚饭。

只是每次经过西边走廊时,他的脚步都会放慢一些,像一只猎犬经过一片有动静的草丛。他的耳朵竖着,尾巴不摇。

周姨是在一个落着冷雨的傍晚被抓的。

王妈已经劝过她三回了。头一回说“姨太太,月份小对孩子不好”。第二回说“有了孩子就不要再去了,刚开始不就是想有个孩子吗”。

第三回索性直说:“姨太太,不能再去了,瞒到现在不容易,熬过这几个月孩子落了地就稳了,这时候出岔子,咱们谁也担不起。”

周姨听进去了。她对着镜子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确确实实地想过——不去了,到此为止。

头一两个月她真就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喝大夫开的安胎药,翻从上海捎来的婴儿衣裳,一件一件叠了又叠。可日子一久,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焦躁又一点点漫上来。

许师长偶尔来坐坐,喝半杯茶就走,话比从前更少,眼神里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王妈被支使得团团转,嘴里的“恭喜”翻来覆去,听久了像念经。

偌大一个许公馆,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没有一个人真正跟她说话。

她开始想念沁芳阁那间窄窄的雅间,想念秦掌柜那把总在打盹的紫砂壶,想念小顾低下头来问她“这样好不好”时那双安安静静的黑眼睛。

那天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王妈被她支去城西买布料,她换了件不打眼的藏青色旗袍,没坐黄包车,自己撑一把油纸伞走进了柳巷。

雨点子打在伞面上细密地响,把她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想,最后一次。这一回真的是最后一次。等显怀了,行动不便了,想出门也出不去。

这一回就当是告别——把这几个月的东西做个了结,以后就安安分分做许家的姨太太。

沁芳阁还是老样子。秦掌柜趴在账台上算账,看见她进门便笑着往楼上指了指。

碧螺春照样沏好了搁在窗边,椒盐酥和桂花糕各一碟,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罗汉榻上说了很久的话,后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把头靠在他胸口,他年轻的心跳贴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稳当得很。

她忘了顾文轩什么时候把窗户关上了,也忘了自己是怎样被他半搀半抱着躺下去的。

楼下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讲《水浒》里的林冲风雪山神庙,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喝彩,把什么声音都盖住了。

楼梯上传来军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队人,整齐划一,碾过来,像踩在人的脊梁骨上。

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两个穿军装的兵冲进来,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周姨尖叫着去抓被角,顾文轩从床上弹起来,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灰布短褂往头上一套。

一个兵去按他的肩膀,他反手一扣对方的手腕,借力翻身滚过床沿,赤着脚蹬上窗台,把窗子猛然推开。

冷雨裹着梧桐叶扑进来,打在对面的墙壁上,他整个人像一只鹞子般翻了出去。

“追!”一个兵拔出枪冲到窗口,对准楼下的人影扣动扳机。枪声在雨幕里闷闷地炸开,震得窗框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打没打中没有人知道——灰布短褂在屋顶上一闪,像一尾被惊动的鱼,溅起几滴雨水就消失了。

楼下传来那个蹲在巷口的卖红薯的蹬翻炉子的声音,红薯滚了一地,踩扁了两个,可那小子已经翻过了屋脊。

周姨是被那两个兵从床上拖下来的。她旗袍的扣子还没系好,头发散了,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半截丝袜。

一个兵把她的鞋捡起来往她怀里一塞,另一个兵押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下推。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浑身在抖。牙齿磕着牙齿,咯咯地响。

她被推上一辆军用吉普。雨打在车篷上嘭嘭地响,她的藏青色旗袍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小腿往下淌。

她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肚子,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溺水的人抓着唯一一块浮木。

车子停在许公馆门口。她被押进客厅时,两个兵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的胳膊。

她被推到客厅中央,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花砖上,浑身湿透了,水珠沿着旗袍的下摆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摊。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照得她无处遁形。

许师长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他穿着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很低。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件被验出是赝品的古董。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节奏不急不缓,却让整间屋子都跟着发颤。

“孩子是那个伙计的。”

周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花砖上发出闷响。她哭着朝前爬了两步想去抓他的裤脚,被一个兵按住了肩膀。

她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长……我错了……”

许师长没有看她。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只说了三个字。

“关起来。”

两个兵把她拖进了后院一间空屋子。门从外面上了锁。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

她蜷在墙角,听见自己的牙齿还在咯咯地响。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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