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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生气


二姨太被关进西厢房的第二天,许泽铭敲开了书房的门。

许师长正坐在书桌后面看地图,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进来”。许泽铭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书桌前,没有坐。

“爹。”

许师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个儿子平时不进书房。今天主动来敲门,不是来要钱吧?

“说。”

“周姨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许师长把烟掐了,靠回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儿子个头蹿得快要到他肩膀了,站在那里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东倒西歪的,脊背挺得笔直。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不卑不亢的,像是在问一件公事。

“你别管。”

“我不是管。”许泽铭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拉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的,“我是提醒您。那是督军送来的人。”

许师长愣了一下,然后气乐了。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啪地打着了,又灭了。烟雾从指缝里散出来,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还教老子做事?”

许泽铭没有被那声脆响吓住。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在跟同僚商量军务。

许师长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许太太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回他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她就坐在旁边,不急不躁地等他自己想明白。这母子两个像得很。

“我这两天想了想,”许泽铭说,“她在督军府待过,是督军亲自挑的人。您把她交回去,督军脸上不好看。您把她留下,她又给许家戴了这么一顶帽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所以您一直没动静——不是不想动,是不好动。”

许师长把打火机搁下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儿子,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赞赏,是一种重新认识。他拿起一根新烟,没有点,在手指间搓了搓,心里翻腾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老家的河沟里摸鱼,连“人情世故”这四个字都写不全。

许师长认真起来:“其实我想一碗堕胎药下去,大人就还留在许家放着,大家脸上都好看。”

许泽铭摇了摇头:“看见她就别扭,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看见她心里难道会舒服吗?不如就放她走,督军送来的人跟别人有了身孕,还跑了,日后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对您有愧,那是份情。”

许师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这些话,自己想的?”

许泽铭靠在椅背上,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脑子可比你好用多了吧。”

许师长想反驳,又觉得确实如此。他把打火机搁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个内线。电话接通了,他对着听筒说了两个字:“来人。”

勤务兵推门进来。许师长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沉  “姨太太那边,看管松一些。”

勤务兵有些茫然。

许师长看自己的手下也不开窍,气个半死。

许泽铭笑着揽着勤务兵的肩膀往外走,悄悄耳语:“师长不想追究了,姨太太想跑就让她跑呗。”

勤务兵恍然大悟,同时觉得以后要对少爷恭敬一些,这么私密没面子的事,师长都愿意和他商量,真是不一般啊!

许泽铭从书房出来,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哼出声。天井里的梧桐光秃秃的,可他看什么都顺眼——连廊下那只总爱朝他叫的虎皮鹦鹉,今天也觉得格外安静。

“泽铭。”

许泽铭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沈棠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手里端着茶盘,上头搁着两只茶盏,大约是刚从客厅收出来的。

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脸半隐在柱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他从没听过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滤过的。

“姐,”他扯出一个笑来,“吓我一跳,你怎么站这儿——”

“都是你安排的。”她打断了他。

不是问句。许泽铭的笑容冻在脸上,手指在裤兜里无声地蜷紧了。

他想说“什么安排”,嘴张了一半,沈棠往前迈了一步,走廊就那么窄,她迈一步就凑到了他跟前。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不是头油,不是香皂,是她自己有的那种气味,淡淡的,像茉莉花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余香。

她从不搽香水的,他知道,正因如此,这股气息才叫他心慌。

她凑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得那股茉莉余香不由分说地往他鼻子里钻。

“是你找的人。周姨每一步都踩在你的算计里。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嘴唇几乎贴着许泽铭的耳朵,呼吸拂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抵赖,从小到大他的抵赖都是一流的——往她枕头底下塞死知了时说“不知道”,藏春宫图时说“要还的”,没有一次被她问倒过。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嘴张了张,那套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那对沉静的眼眸里有一种他不忍心欺骗的东西。

也许不是不忍心,是不敢——不敢在这样一双眼睛底下说假话。

“是。”他说。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棠把手里的茶盘往走廊的栏杆上重重一搁。茶盏在盘子里打了个旋,碰出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甩在寂静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拐过转角,消失了。

许泽铭站在原处,他什么下场都预演过——她骂他,他受着;她训他,他听着;她拿戒尺抽他手心,他也认。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转身走了。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失望的叹气,只是一记搁茶盘的闷响。这比他预想的所有惩罚都更叫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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