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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秘密


沈棠走进厨房的时候,许泽铭正在搬酱菜坛子。

他有些不甘心的问:“姐,赵胖子他妈腌的酱萝卜,真比吴妈腌的好吃?”

沈堂还没说什么,吴妈在旁边听见了,拿抹布作势要抽他。他闪了一下,吴妈的抹布落了空,灶台上溅起一阵笑声。

沈棠也笑:“泽铭,那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才有待客之道啊。”

许泽铭听了又开心起来,姐姐是因为自己才对赵胖子好的,搬起菜坛子更卖力气了。

周姨的月事迟了两个礼拜,她带着喜悦的心情去看大夫。

大夫是城北那个老郎中,就是上回说她“身子没什么大毛病”的那位。这一回他把了许久的脉,又换了右手,又换了左手,最后摘下老花镜,拱了拱手。

“恭喜姨太太。是喜脉。”

周姨让王妈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给老大夫,出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黄包车穿过省城的街巷,梧桐叶子从车轮底下飞起来,又落下。她靠在车壁上,手始终搭在小腹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回到许公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王妈把西厢房那间空屋子重新收拾出来。就是上回她要改衣帽间、被沈棠挡下来的那间。

“改成婴儿房,”她站在走廊里,声音里满是喜气洋洋。

消息是在当天晚饭时正式公布的。

许师长难得在家。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吴妈做的四菜一汤,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往嘴里送。

周姨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新做的水红色旗袍,整个人鲜亮得像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她等许师长咽下那口肉,才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咳嗽了一声。

“师长,”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我有件事要跟大家说。”

许泽铭正把一块排骨往嘴里塞,闻言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沈棠一眼。沈棠端着饭碗,目光平静,没有什么表情。

“我有了。”周姨说。她把茶杯放下,手自然地搭在小腹上,“大夫看过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沈棠愣了一下,没说话。

许泽铭先看了看周姨,又看了看许师长,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眼睛里的光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猎犬听见草丛里有动静,竖起耳朵,尾巴不摇了。

周姨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她的注意力全在许师长身上。

许师长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红烧肉夹在筷子尖上,颤巍巍的,酱汁沿着肉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桌上,他没有察觉。

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让人觉得那水底下压着什么重得不能再重的东西。

这沉默拖得太久了。

“父亲?”沈棠轻声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许师长像是被这两个字拍了一下,回过神来。他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是吴妈温过的黄酒,他从来不急着一口喝完的。

“好事。”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老牛皮。“好好养着。让吴妈给你炖汤。明天去医院看看西医,中医把脉……有时候不准。”

他说完就站起来,说军部还有事,大步走了出去。门厅里传来他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勤务兵小跑着去开车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驶出巷口、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周姨坐在原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她看着许师长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那杯凉茶跟自己很像——明明刚倒出来时是滚烫的,可还没来得及喝,就已经冷了。

许泽铭等她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西边走廊里,才放下排骨,拿手帕擦了擦手。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凑到沈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姐,你信吗?”

沈棠瞪了他一下:“你明明知道……还明知故问。父亲自有定夺,你不许生事,听见了吗?”

许泽铭撇了撇嘴:“我看戏,总行了吧?”

沈棠无奈摇头。

没错,许师长不能生孩子了,他在战场上受过伤,这件事家里知道的人只有许太太、沈棠和许泽铭,现在许太太不在了,家里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知道,周姨不可能知道。

她最好是假孕争宠,不然……最好许师长身上发生了医学奇迹。

“爹那个人,”许泽铭附在沈棠耳边悄悄的说,“心里存了疑,不会声张,但一定会查。说不定已经在查了。她要是聪明,就不该得意忘形。越得意,尾巴露得越快。”

沈棠微微躲开一些:“泽铭。父亲心里有数。你少管后宅这些事。”

“我知道。我不会冲到爹面前去说什么。我就是看看。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然后站起来,端着两只空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第二天下午,沁芳阁对面多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焦香四溢,剥开来热气腾腾的,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买一个。

他的红薯卖得比别家都便宜,有人问他怎么这么便宜,他憨憨地笑,说乡下来的,不懂行情,能挣个饭钱就行。

秦掌柜也去买了一个,回来跟小顾说对面那家红薯不错,又甜又糯。

小顾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卖红薯的正在往炉子里添炭,手很稳,炭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在那人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擦桌子。那双手不像是庄稼人的手。

天气越来越冷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西边的屋子里,周姨让王妈请了省城最好的裁缝来,量身订了几套宽松的旗袍,又让人从上海捎了最新式的婴儿用品——奶瓶、襁褓、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专门用一只新樟木箱子装着,搁在那间正在收拾的婴儿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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