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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求和


许泽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追到了她的房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没有动静。

“姐。”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压低了嗓子,“姐你听我说——”

门缝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的声响——她从来白天不反锁门的,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在许泽铭耳朵里,却比许师长拍桌子的声音还响。

他额头抵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肋骨上,比运动会跑完八百米还急。

“姐,我错了。”他说。声音闷在门板里,透过那层木头传进去,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廊下那只虎皮鹦鹉忽然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喊,又像是在笑他。

他抬起手又敲了两下,然后低下额头继续抵着门板,闷声又说了一句。

“你别不理我。”

许泽铭在他姐姐房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先是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跟小时候蹲在廊下拿树枝逗蚂蚁一样,脊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蹲累了就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长腿伸出去,拦住半条走廊。

春杏端茶上来,远远看见他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绕到走廊另一头从楼梯下去了。

小莲来送换洗的衣裳,也不敢从他身上跨过去,红着脸把衣裳包放在走廊边的矮几上,转身就走。

芸香倒是胆子大,走到他跟前,小声说少爷您挡着路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也不挪。芸香便也绕开了。

吴妈上来叫了两回。头一回说厨房炖了银耳汤,第二回说再坐下去地上凉。

许泽铭嗯嗯地应着,屁股纹丝不动。吴妈叹了口气,从楼下抱了条薄毯塞给他,说太太要是还在,看你这副样子非得拿鸡毛掸子抽你。

他把毯子接过来,叠了两叠,没给自己垫,倒铺在门槛旁边的地板上,像是在那里安了张床。吴妈摇了摇头,走了。

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漫进来,把墙上挂的那幅水仙条幅染成一片昏黄。

楼下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吴妈在灶上翻炒着什么,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吴妈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菜,他闻得出来。

他没动。

赵胖子曾说过他“只要有好吃的,什么事都能抛到脑后”——赵胖子不懂。有些事比红烧肉重要。重要得多。

走廊里渐渐黑了。只有墙角那盏壁灯还亮着,灯光昏黄,把许泽铭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缩成黑黢黢的一团。

春杏轻手轻脚地路过,把一碟糕点和一杯茶放在他旁边,他没有碰。

他听见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走到窗台前给茉莉浇水,水壶搁回原处的轻响,翻书页的沙沙声,床板轻轻吱呀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年许太太刚走,他每晚攥着她的袖口才能睡着。那时候他一松手就怕她也会从门缝里消失。

现在他又坐在她的门口了,不是因为怕她消失,是因为怕她再也不看他了。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点潮气。他没出声,只是把指节屈起来,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姐姐。”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门板,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门里头没有回应。

又过了很久。巷子里传来夜巡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下——三更了。吴妈上来第三回催他回房睡觉,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吴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把挂在墙上的油灯捻子挑高,走了。

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从二楼响到一楼,渐渐静了。整栋小洋楼都睡了。许泽铭没有睡。

他靠着门框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后脑勺忽然失了依靠,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慌忙用手肘撑住地板,仰面朝天地看见沈棠站在他头顶的方向,低头看着他。

她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棉布旗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白玉簪子歪歪地插着,脸上没有笑,板得平平的,但那块素白的门板终于开了。

许泽铭一骨碌翻过身,几乎是四肢并用地从她脚边窜进了房间。

动作比运动会跑接力赛还快,带翻了门槛旁边那只搁了一整天的茶盏。茶水泼在地板上,他踩了一脚,浑然不觉地站在房间中央,慌慌张张地看着她。

“姐,我错了——真错了——”他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什么事都先跟你商量。”

沈棠没有看他。

她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臂交叠在胸前,目光平视着他。那目光不凶,却像一盆冷水,浇得许泽铭浑身发紧。

“你从哪里找来的人。”她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许泽铭低着头,眼珠子转了一下。“姐,你还记得在乡下教过我功夫的吴师傅吗?”

沈棠的眉头微微一动。她记得。那个吴师傅是许师长从驻地请来的,说是给许泽铭打打底子,教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我在省城碰见他了。”许泽铭说,“小顾是他的徒弟。”

“他教了你不到一年就走了,”沈棠说,“你俩关系这么好了?好到他能替你办这种事?”

“他挺讲义气的。”

沈棠瞪起了眼睛,伸手拿起窗台上那本《古诗源》往桌上一拍。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当我是傻子吗?再有隐瞒!”

许泽铭被那声闷响震得肩膀一缩,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本来想分两步交代,先把吴师傅推出来挡一挡,等姐姐气消了再慢慢吐。

可她现在把书拍在桌上,他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什么都挡不住了。

“他给我出了主意。”他咽了口唾沫,“我在省城碰见他,跟他喝了顿酒。席间我就提了一句家里的二姨太不好相与。他倒是热心,说这种事他有经验,可以帮我找个人,安插到她常去的茶楼里。后来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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