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交代

沈棠的眉头皱起来。“他为什么这么帮你？”

许泽铭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梧桐的枝丫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挣扎的影子，又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也不怕。他给我出主意，我就留了个心眼，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路走，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人我用了，局我设了，可是最后一件事我没有听他的。”

“什么事？”

“吴师傅的意思是，事成之后，周姨不能留。要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没有溅起水花，却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沈棠的手指在窗台上微微收紧。

许泽铭说：“孩子还在她肚子里，那是顾文轩的孩子。她知道孩子是谁的，一定会去找他。只要跟着她，就能找到顾文轩。找到顾文轩，就能知道吴师傅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棠听到这里，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哪来的人手盯着她？你找了赵胖子找来的小混混吗？那肯定不行，万一被发现了——”

许泽铭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沈棠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每次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就是这样。

“你还有事瞒着我。”

许泽铭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下去了——他原以为自己能一步一步地放、一点一点地收，可姐姐的眼睛像一把刀，把他叠了一整天的侥幸一层一层全剥干净了。

“是林威东。”

沈棠愣了一下。“林威东？”

“警察局林局长的儿子。他爸给了他几个保镖，身手很好，我借了两个。”许泽铭越说越快，像是想把这件事赶紧倒完，“跟赵胖子一样，我们关系很好。姐你放心，他嘴巴严，不会出去说的。”

“警察局局长的儿子。”沈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警察局局长的儿子称兄道弟了？”

许泽铭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个头已经快到她下巴了，肩膀也宽了不少，可她直到今天才发现，他在省城这一年多，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认识了多少她不认识的人，布下了多少她没有察觉的局。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有条不紊地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又是哪里来的经验？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吴师傅让你处理掉周姨，你留下了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留下她，只是因为想顺藤摸瓜找到吴师傅，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罪不至死？”

许泽铭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都有。”他说，“我知道你不想杀人。不管是谁的手去杀。”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那不是一双做了亏心事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安，有讨好，有怕她从此不理他的慌张，但没有撒谎。

在这句话上，他没有撒谎。

“周姨是讨厌。”她转过身来，声音放低了，语气里的责备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忧惧，“她克扣我的饭菜，说那些闲话，搬母亲的箱子——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可她罪不至死。

你这样设局，万一父亲查出来是你安排的，他会怎么看你？他今天在书房里觉得你成熟、有谋略，可谋略和心狠手辣之间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你才十四岁，就开始布这种局，以后呢？”

许泽铭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姐，我只是找了个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只是让他在茶楼里等着。长相是父母给的，手艺是自己的，他什么都没做。我让他抄他的书，端他的茶，等他的机会。那周姨自己就贴上来了——这也算我头上？”

“她还用我诱惑？”他说到这句时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轻蔑，“她自己心里早就想找了，不过是碰巧撞上了小顾。”

沈棠听见“诱惑”两个字，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藕荷色的领口衬着那片红，格外显眼。

她想起书房窗帘后面那二姨太娇媚的声音，又想起沁芳阁那桩事——她自己本来就知道二姨太是个不守本分的女人。

可他今天说到人自己“贴上去”时，脸上早脱掉了做错事的慌张，换上了一个男人打量风流官司时的神情，这比他说出整件事更让她心里发毛。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不正经的主意？”她问。声音里的责备淡了，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看见他长大了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的复杂心绪。

许泽铭被她问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词。他的脸也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先前的理直气壮全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蹲在房门口不敢进门的小子。

“没……没从哪里学。就是……就是……”他支吾了半天，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

沈棠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文竹的叶子拨正了，又拿起水壶，对着壶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话题转了回去。

“林威东的保镖靠得住吗？”

“靠得住。”许泽铭赶紧顺着台阶往下下，“林家跟我们家有过旧交，那会你还没来呢，爹以前帮过林局长一个忙。林威东这人话不多，但办事稳当。”

沈棠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我。”

许泽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不是骂他，不是训他，是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以后还能商量，以后她还会替他拿主意。

他把头低下去，用力点了一下。

沈棠想了又想：“不用跟着周姨了。”

许泽铭正低头揉着被茶水洇湿的鞋尖，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把你的人撤回来。”沈棠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他们用这种方式接近你——找一个你认识的师傅，编一套讲义气的说辞，替你办一桩棘手的事——说明他们摸过你的底，知道你在许家的处境。

但他们出主意让你杀周姨，又说明他们没把你摸透。他们觉得你年纪小，好摆弄。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家里来了个不省心的二姨太，心里有气，脑子又够用，最容易被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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