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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将计


许泽铭坐直了。祖父还在时,常有旧部上门,祖父从不避她,她就在旁边端茶研墨,把一套一套的话都听进了肚子里。

“你觉得,”沈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没有杀周姨,是为什么?”

许泽铭想了想。“因为我不想杀人。”

“在他们眼里,不会这么想。”沈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他们会觉得,你只是胆小。嘴上说得硬,真到动手的时候怕了。一个十四岁的少爷,没见过血,到了节骨眼上心软手抖——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许泽铭的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沈棠把茶盏放下,“他们不会因为你放走了周姨就放弃你。你手脚不干净,正好说明你嫩;你不敢杀人,正好说明你怕。又嫩又怕的少爷,最好拿捏。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姐,你的意思是——”许泽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耳朵里的光亮得有些灼人,“他们还会找我。”

“一定会。”沈棠说,“而且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会比这次更直白。因为在他们看来,你已经被拖下水了。拖下水的人,只要不敢反抗,迟早会把头也埋进去。”

许泽铭在房间里走了半圈,脚步比先前快了半拍。他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那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更好拿捏。怕事,手软,被吓住了,把周姨放跑了,还不敢跟爹说。他们要是问起来,我就支支吾吾。他们要是再给我出主意,我就先推,推到最后再应——应得结结巴巴的,像被赶鸭子上架。”

沈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从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不用太刻意。”她说,“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该上学上学,该练拳练拳。他们来找你,你就慌一下。他们不来找你,你也不要去找他们。让他们自己沉不住气。”

许泽铭站在她面前,用力点了点头。他脸上那副做了错事的慌张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沈棠一盆一盆凉水浇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那种见过危险的猎物、反而更镇静的清醒。

“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也带着一点不敢多问的小心,“你懂这么多,跟祖父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

沈棠端起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枝丫被月光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像几笔淡墨画的枯笔。

“是见了一些人情世故,天晚了。”她说,“去睡吧。”

许泽铭没有再问,乖乖回了房间。

他忽然觉得,姐姐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她不只是那个替他掖被角、给他留粉蒸肉、在他做错事时不说话的姐姐。

她心里装着的事,远比他以为的多。从前她咽下去的那些话,不是软弱。

日子久了,那些话就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沉默,是一种对人情世故的了然,一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看穿是非、做出判断的沉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明天要去学校,赵胖子肯定又要问他为什么一脸心虚。林威东那边也要说一声,让他把保镖撤回来——不动声色地撤,不要让人察觉。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子里眨了两下眼,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他要把这件事办好,不是像装病换厨房那样耍个机灵,不是像在父亲书房里背一段事先想好的说辞——是真正的,要稳住自己,稳住局面,让那些人觉得他好拿捏,然后反过来拿捏住他们。

他会小心。不会再瞒她一个字。她说不必跟了,他就不跟。她让他演戏,他就演戏。她教出来的,不能给她丢脸。

周姨从许公馆出去时只带了一只藤箱、几件换洗衣裳和许师长让账房支的一笔钱。

钱不多,够她在省城赁一间小屋住上几个月,省着些花也能撑到孩子落地。她先去沁芳阁找顾文轩,秦掌柜说小顾几天前就辞工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沁芳阁秦掌柜收留了她。说等孩子生了,要是她想留在省城,就在茶楼后厨帮忙,要是不想留,给她盘缠回乡。

几天后许泽铭在饭桌上说起这个结果,还特意强调:“我可没特意跟着她,是秦掌柜给送的消息。”

沈棠摇了摇头:“秦掌柜哪有那么好心……”

许泽铭一边扒饭一边说:“我估计是顾文轩不方便出面,让秦掌柜照顾一下,毕竟怀的是他的孩子。”

沈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没过几天,吴师傅果然又出现了。

许泽铭放学回来,在校门口被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吴师傅,依旧是那副精瘦模样,脸上挂着笑:“许久不见少爷又长高了,巷口有个茶摊,坐下喝杯茶。”

许泽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犹豫了一瞬便点了头。他跟着吴师傅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在肩上微微晃着。

姐姐说过的——该上学上学,该练拳练拳,他们来找他,就慌一下。他甚至故意在坐下来的时候碰翻了茶碗,让茶水泼了一桌子,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

吴师傅看着他把茶碗扶起来,笑了。“少爷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这句“小时候”落在许泽铭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井底,激起一簇水花。小时候在乡下,吴师傅教了他不到一年就走了。他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功,师傅嫌烦。

现在看来,走不走,跟他用不用功没有半分关系。许师长不常在家,不管他有什么目的都达不到,还不是溜之大吉。

吴师傅果然又提了周姨的事。他故意问许泽铭“那件事办得怎么样”,许泽铭支吾了一下,说没敢下手,把人放走了。

说这话时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茶碗边沿,声音压得又低又虚,像一个做了亏心事又不敢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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