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鱼饵

然后许泽铭把信纸和墨水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就记一点。不是故意偷听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当然。”吴师傅端起茶壶，又给他续了半盏，“少爷是聪明人。往后咱们来往的日子还长着。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回到许公馆时天已经擦黑了。沈棠的房间亮着灯，他敲了敲门，推开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往床沿上一坐，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沈棠。

她脸上的表情是沈棠式的——沉静、克制、把所有惊涛骇浪都压在水平面底下的那种。  “时机到了。得让父亲知道。”

许泽铭愣了一下。“现在就告诉他？”

“他会配合。”沈棠说，“他不配合，这出戏就没人来收场。况且，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两个人是没办法反击的。”

晚饭后，许师长照例在书房抽烟看公文。沈棠端着茶盘进去，她把茶盘搁在书桌上，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然后站在那里，没有走。

许师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公文，问怎么了。沈棠把门关上了。

她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

沈棠回到了房间，许泽铭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

“姐。”他把门带上，走到她跟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在藤椅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椅子里，“你跟爹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吴师傅的事。你是怎么跟爹说的？”

沈棠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我说，吴师傅之前借着教拳跟泽铭认识，后来又找到省城来，想利用泽铭接近许家打探军务。他为了讨好泽铭，安排了顾文轩去茶楼，勾引了周姨。”

许泽铭听得很仔细，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睛亮了。“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没提我？周姨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让顾文轩去做的，你没告诉爹吧？”

“告诉了又怎样。多一个人挨骂，对事情有什么好处。”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盏，手还没碰到杯沿就被许泽铭一把攥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着的手，又看了看他。

“还是姐姐疼我。”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蹲在沈棠身侧，把头放在她的手上。

“行了。”沈棠说，声音很轻柔，哄着他，“这不是没说吗，你心虚什么？”

许泽铭没有讲话，只是把脸在她手上蹭了蹭。

沈棠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那头隐约传来吴妈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沈棠把手抽了出来：“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回去吧，父亲明天就会找你了。”

第二天清晨，许泽铭起床时在楼梯口碰见了他父亲。许师长手里拿着烟，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几乎已经一样高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掐了：“你姐都跟我说了。你俩都不是小孩子了呀……有你们相互扶持，我也能放心多了，你姐姐比你爹聪明，你要听她的话。”

许泽铭点了点头，心想，你就算不说，我也最听姐姐的话了。

他跟着走进书房，许师长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封口盖着红漆火印，上面印着“第三十七师”的字样。

“如果我没猜错，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让你偷听电话只是试探。”许师长很肯定。

“这是调防计划。假的。真的在这儿。”他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同样盖着火印，上面同样印着“第三十七师”的字样。

许泽铭低头看着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吴师傅知道督军府专线的事，说明他在督军府也有眼线。专线也不是什么秘密——它架在书房墙角，从上个月装起来就在那儿。”

许师长把假文件往许泽铭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可以给了他。接头的具体时间、地点，我会告诉林局长的人。到时候他们会先搜人，摸清吴师傅的上线是谁，再等我的信号一起收网。”

许泽铭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封口是烫着火漆的，上面印章俱全，连纸张的厚度、油墨的气味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许师长说：“不能给得太早。给得太早，对方会起疑；给得太晚，对方会失去耐心。要在他们刚好不耐烦、又刚好还没放弃的那个节点，把鱼饵递过去。”

许泽铭笑嘻嘻：“爹，你就放心吧，我演戏现在很实在行！”

许师长耐着性子教导：“这是有危险的事情，你要……”

许泽铭却不耐烦听，挥了挥手：“知道啦，有事我会和您说的，我去吃早饭啦！”

许师长无奈摇头。

很快，吴师傅再次出现在校门口，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顶旧毡帽，像是路过。

许泽铭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低着头，不说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他攥着那张信纸，手指捏着纸边，不太情愿递出去的样子。

“什么东西？”吴师傅问。

“督军府那边打来的电话。下周三有批军粮从平绥路运过来，具体的我写在纸上了。”

吴师傅接过信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问是你亲耳听见的，许泽铭说是，说那天他刚好经过书房门口，听见他父亲对着红色电话说二十号城南火车站，就记下来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就能记下这么多”——补这句时声音微微发虚，像是怕被挑剔情报太少，又像是怕被要求下次偷听更多。

“够了。”吴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力道却不小，隔着校服的布料硌在他的肩胛骨上，“少爷，你帮了我大忙。”

周三时，确有军粮运了过来，许泽铭的情报准确无误。

吴师傅又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他。这一回他没有接信纸，只是背着手，看着许泽铭的眼睛。“少爷，我想请你再帮个忙。”

“什么忙？”

“你爹书房里，有一份调防计划，第三十七师的。”吴师傅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睛不笑了，“你帮我拿出来，用不了多长时间。我让人抄一份，原样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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