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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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泽铭的脸色变了。他把书包带子拽紧,往后退了半步。“那是我爹的机密文件。我不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我没去过他书房。”
“少爷,咱俩谁跟谁。再说了,周姨那件事——”吴师傅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一字一字地说,“你爹还不知道吧……”
许泽铭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梧桐叶子。叶子的碎片粘在他的鞋底边缘,褐色的,干枯的,一碾就碎。
沉默了很久,吴师傅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柔和。“就这一次。往后咱们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
许泽铭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落,说:“知道了。”声音干涩得很。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在逃。
走出一段路之后才放慢了步子,慢慢踱回了许公馆。
一切顺利,许泽铭颇有些得意。
那天夜里,许泽铭赖在沈棠房里不肯走。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穿一件旧棉布褂子,往沈棠的床沿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交叠。
沈棠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钢笔在抄英文单词,背对着他,听见他一会儿挪一下,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又挪一下,闹人的很。
“你还不去睡。”她头也没回。
“睡不着。”许泽铭把枕头抱过来搁在腿上,下巴抵着枕头的边角,“姐,我给你讲讲今天的事。”
“你吃饭时讲过了。”
“那你觉得我演得像不像?他有没有起疑?”
沈棠放下钢笔,转过身来。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把棉布褂子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抽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没接毛巾,倒把脑袋往前一伸。
沈棠看了他一眼,把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替他擦了两下。
他乖乖低着头,任由她擦,嘴里含含糊糊:“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像。”沈棠说,隔着毛巾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发顶,“他信了。你最后那一下——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落——很对。太顺从不像是你的性子。带一点不服气,又不敢反抗,他才不会起疑。”
许泽铭从毛巾底下抬起眼睛看她,眼睛亮亮的,像被捋顺了毛的狗崽。
沈棠叮嘱他:“虽然你传递情报看起来不危险,但是也要当心,注意安全。”
他坐在床沿上,头发被她擦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那种她一眼就能看穿的笑——黏人、得寸进尺、知道她最终还是会依着他的笑。
她伸手把他脑门上最翘的那一撮头发按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戏演得不错。明天也要这样。不许逞能,不许一个人往前冲。有拿不准的先回来跟我商量,快回去睡觉吧。”
许泽铭用力点了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嘴角翘着:“姐姐最关心我。”
沈棠拿起桌上的书作势要扔他:“怎么比小时候还粘人了……”
他笑着把门带上了,门外传来他跑过走廊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吴师傅拿到调防计划的第三天,省城下了一场冷雨。
许泽铭坐在教室里,国文先生正在讲《出师表》,他的目光却一直往窗外飘。雨点子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棂往下淌,把梧桐的影子冲得歪歪扭扭。
他在等。等放学,等天黑,等林威东那边传来消息。
收网就在今晚。
许师长压根没想过让儿子掺和进来。那天沈棠在书房里把吴师傅的事和盘托出之后,他的打算很简单:让许泽铭把假情报递出去,然后自己带人去码头收网,从头到尾不让孩子沾手。
至于林局长那边,他打电话过去通气时,林局长也是同样的态度——让林威东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跟许家那小子凑在一起胡闹。
但两个孩子谁也不肯听。
许泽铭是在沈棠房里知道父亲的态度后立刻跑去找林威东的。
林威东的父亲是省城警察局局长,林家跟许家有些老交情,林威东本人比许泽铭大两岁,话不多,心思却比同龄人沉得多。
他抽屉里锁着他父亲备用的监听设备,手里还有几个他父亲拨给他的保镖——方组长那几个人,名义上是“保护少爷安全”,实际上林威东使唤起来比林局长还顺手。
“我爹不让我去。你爹也不让你去。码头的事,他们说交给大人办。”许泽铭把鸭舌帽往桌上一扣,“但我得去。从头到尾是我在姓吴的面前演戏,最后收网我躲在屋里等消息,这算什么道理。”
林威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手绘的码头平面图,铅笔画的,仓库位置、河面泊位、巷口转角都标得清清楚楚。
许泽铭后来想,林威东大概从第一次听他说吴师傅的事情开始,就已经在准备这张图了。赵胖子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但林威东是另一种朋友——是那种你拿一个计划去找他,他从不追问该不该,只跟你要时间地点和实施方案的朋友。
走到校门口时,林威东正靠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人已经跟上了。天黑动手。方组长他们已经在码头周围了,河面上有艘船,仓库后门两个便衣。”
许泽铭问具体位置,林威东说城北码头三号仓库。许泽铭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说:“那还等什么,走啊。”
林威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扣在他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不许出声,不许往前冲。”
城北码头是省城最老的一片码头,前清时运粮运盐都从这里走,后来铁路通了,水运没那么重要了。
三号仓库在最靠里的位置,挨着河边,门前堆着生锈的铁皮桶和腐烂的木条箱。
许泽铭跟着林威东摸到仓库对面的货栈二楼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雨点子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刚好盖住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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