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收网

方组长带着人已经埋伏在指定位置——河面上那艘渔船熄了灯，码头入口的小汽车隐在巷口拐角的暗影里。

几个便衣蹲在仓库后门的木箱堆后面一动不动，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林局长“借”给儿子的，是林威东瞒着他父亲直接调出来的。

方组长起初犹豫过，林威东只跟他说了一句话：“我爹要是怪下来，你就说是我逼你的。”方组长便不再问了。

透过货栈二楼的破窗户往外看，仓库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被雨幕打得摇摇晃晃。许泽铭看见吴师傅坐在灯下，还是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在雨夜里等人的老朋友。巷口传来脚步声时，林威东攥着窗框的手骤然收紧了。

来的人穿一件黑色雨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吴师傅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那份文件时，方组长终于吹响了哨子。

雨夜里炸开一片手电筒的白光。穿黑雨衣的人被按在泥水里，吴师傅的油纸伞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几圈，滚到水沟边上。

他没有跑，也跑不掉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电筒的光柱，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是一种早有预感的平静。

方组长把油纸拆开，里面是那份调防计划的副本。吴师傅慢慢转过头来，往许泽铭藏身的货栈二楼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破窗户，隔着一整个局，他忽然笑了一下。许泽铭站在破窗户后面，帽檐压得很低，没有笑，也没有得意。

“师傅。”他用口型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下了货栈。

走到码头出口时，林威东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他自己想停——巷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警察制服，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灯照得雨丝白花花的。

林局长。林威东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让你在家待着，”林局长的声音不高，却比雨还冷，“你倒好，把我的人都调出来了。”

林威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林局长已经拉开了车门。“上车。回去再跟你算账。”

许师长是在半个小时之后接到林局长的电话的。

电话铃响的时候许泽铭刚从码头回来，浑身湿透站在客厅中央，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

许师长握着听筒，听林局长在电话那头说完了整个过程——人赃并获，吴师傅和他的接头人已经押回警察局，方组长带的人从头到尾控住了场面。

然后林局长顿了顿：“老许，你家泽铭和我家威东今晚都去了。”

许师长的脸色陡然沉下来，像一块淬了火的铁，哑声答了句“知道了”便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浑身湿透的儿子。

“你去码头干什么？”

“我——”许泽铭刚开口就被截住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你觉得自己设了个局就了不起了？那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崽子，跑去看什么！你林伯伯家那小子好歹还懂点分寸，你呢？你蹲在仓库对面，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一颗流弹不长眼，你让家里怎么收尸！”

许师长越说越气，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许泽铭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他本来想好了一套说辞——自己是去“观察现场”、“确认情报交接”、“配合林威东布控”——可这些话在父亲的拳头底下忽然都变得说不出口了。

沈棠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了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走到许师长面前，把水杯递给他。许师长接了杯子没有喝，重重搁在桌上。

“父亲，”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泽铭做错了，不该擅自去码头。但今晚的局，从头到尾是他先看穿的。他去现场，不是为了逞能——是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扛的。他想看到结尾。”

许师长对这个儿子毫无办法，现在有了台阶，不再说话，摔门而去。

沈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泽铭身上。她的脸绷得很紧——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愤怒，是另一种，许泽铭见过，就在她把他从书房门口拽回来那天，在他蹲在她房门口承认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那天。

这一次她没有拽他，也没有关门。她只是往楼上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许泽铭觉得那两个字比父亲的怒吼更让他心慌。

他默默跟在沈棠身后上了楼，步子跟灌了铅似的，完全不像刚从码头回来时那样轻快。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棠两臂交叠在胸前，目光平视着他。

他没有往她跟前凑，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被主人逮个正着的狗崽，蔫头耷脑，别有一种让人狠不下心来说重话的可怜。

“全家都在等你回来。吴妈把饭热了三遍，父亲在书房里电话旁坐了一整晚，电话一响他噌地站起来。你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对，特别了不起？”

许泽铭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沈棠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钉子钉下去，“你只有一腔热血——这是最让人害怕的。你觉得自己看穿了吴师傅的底，自己布了一盘好棋，自己蹲在货栈二楼看完了整出戏。

你以为自己是捕猎的人，你想没想过子弹不长眼睛？你让林伯伯连夜从家里赶到码头，让父亲担心，你让吴妈在厨房里坐了整整一宿，你让我——你让所有人担惊受怕。”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顿了一下。许泽铭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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