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初识

宴会开场前，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督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服，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副官，大步走进来时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孙司令亲自迎上去，督军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经过许师长这一桌时停了一下。

“许师长。”他走过来，许师长立刻站起来敬礼。督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晚是孙家的喜事，不必拘礼，然后目光落在许泽铭身上，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你家那小子。”督军转过头对孙司令说，“老孙，现在这些小辈，胆子一个比一个大。许家这小子和林局长家那个，前阵子破了个谍报案，两个人出的力不少。”

许师长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那种想压着得意又不能压得太明显的表情：“督军过奖了，这小子就是胆大。”

许泽铭规规矩矩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装什么装，上回在书房里拍桌子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自量力跑去码头逞能的是谁来着。

他低着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沈棠在旁边看见了他耳根微红的弧度，知道他肚子里在翻什么账。

孙经纶也从人群里走出来迎接。

本来今晚的主角就是他。沈棠早就听过他的名字——留洋学金融，成绩优异，孙家独子——但在她印象里，孙太太的儿子应该是个精明利落的豪门少爷，气质上或许像许师长那样走路带风，或许像督军那样不怒自威。

可站在水晶灯下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细框眼镜的青年，面容白皙，眉目清秀，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被一群长辈围着敬酒，应对得体却并不热络，偶尔推一下眼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他走到许家这一桌时先跟许师长问候了几句，说父亲常提起许师长治军有方，语气恭谦。

然后孙太太便把他引到了沈棠面前：“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许家大小姐。沈棠。现在在省城女中读书，功课好得很。”

孙经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地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许小姐。家母在信里提过你，说你陪她看兰花。”

他没有说什么奉承话，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省城女中的国文先生是从北平请的，讲《诗经》讲得极好。我在宾大时修过一学期东亚文学，教授是个英国人，把‘关关雎鸠’翻译成‘水鸟在叫’，我们中国学生笑了一个学期。”

沈棠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一弯。“顾先生——就是北平来那位——第一课也是《关雎》。他说要体会原作。”

“那许小姐要是遇到那个英国教授，可以当他的中文助教。”

“助教不敢。孙少爷念的是金融，怎么还有空去听东亚文学？”

“选读课。家父把选课单寄过来，上头有一栏是‘文学与艺术’，他批了句‘随意选’。”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一句很轻的陈述，带了一丝极淡的无奈。沈棠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连抱怨都是收着的。

马静宜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沈棠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天哪，孙家少爷怎么比画报上还好看。”

沈棠回头嗔了她一眼，转回来时孙经纶正端起桌上的香槟杯，目光落在她耳根那片未褪尽的红色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许泽铭坐在同一桌的斜对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孙经纶为沈棠拉开椅子、等女眷坐稳才落座的动作，心里挑剔地想：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在做外交。

但许泽铭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话时是看着对方眼睛的，笑起来没有官家子弟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夸一个人夸得具体，不空泛。他想起赵胖子他哥的情报，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恼就恼在这里，他挑不出毛病。

他正想着，林威东坐到了他身边：“在看什么？”

许泽铭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没什么。”

孙太太坐在主桌旁边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隔着一整片觥筹交错，与沈棠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继续跟督军夫人说话。

但沈棠读懂了——那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儿子不错吧。

宴会散场时，孙经纶送他们到门口，对沈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家母那盆素心兰，过几日我亲自送到府上。”

沈棠道了谢，转过身时马静宜又贴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阿棠，他看你的眼神，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沈棠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心，没有回答。

回家的汽车上，沈棠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没有说话。

孙经纶是个让人舒服的人——他的客气不是装出来的教养，他那句“随意选”夹在话里一闪而过，但她记住了。

孙司令大概连儿子的选课表都要亲自过目，而他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随意选”，连抱怨都温和得让人听不出来。

这个人跟许师长不同，跟她接触过的所有军人都不一样。这让她既不反感，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真实。

许泽铭坐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一路也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孙经纶说“我亲自送到府上”时看沈棠的那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礼貌而有分寸，可他总觉得在分寸后面看见了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不喜欢那一瞬间姐姐脸上没有被逗笑、却比笑更松弛的微微舒展的神情。

孙经纶是在接风宴过后第三天登门的。

他事先差人送了一张帖子来，水青色的笺纸，一手瘦金体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说冒昧拜访，若不便见客，改日再来。

沈棠把帖子看了两遍，觉得这个人比他母亲讲究——孙太太上回是直接差何妈来请，一句“过时不候”就把她叫去了孙宅。

孙经纶倒是把姿态放得很低，像是怕她觉得被冒犯，而且那用的是正式拜帖，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太讲究这些，会直接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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