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拜访

沈棠让芸香去回了话：许府欢迎，恭候大驾。

许泽铭知道孙经纶要来，特地没去学校——不是逃课，恰是星期天。

他一早起来就在院子里练拳，练完了又去书房翻书，翻了两页又扔下，跑到厨房看吴妈做点心。

吴妈在做桂花糕，他杵在旁边也不帮忙，吴妈嫌他碍事，把他轰了出来。他又踱到客厅，往窗外看了两眼，又踱回来，自己跟自己下了一盘象棋，车马炮全走错了地方。

沈棠从楼上下来倒茶，见他把自己的红車往吴妈刚擦干净的茶几角上磕得哒哒响，忍住不说道：“孙少爷还没进门，你的卒子倒先乱了。”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我哪里乱了。”

沈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许泽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神不宁。

孙经纶又不是什么坏人——待人客气，谈吐斯文，连督军都夸他年少有为，可是，这个人偏偏看沈棠的眼神不一样。

孙经纶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的银链，手里捧着一盆素心兰。花盆是紫砂的，盆底垫着一只青花瓷托盘，兰叶修长舒展，绿得沉甸甸的，叶心那根新抽的嫩芽已经比在孙宅时高了两寸多，裹着一层极淡的白绒毛。

他把兰花递过来时微微欠了欠身，说不算贵重，是家母那盆分出来的，让我带给许小姐。

沈棠接过花盆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很自然地垂下手，各自退后半步，客客气气的，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吴妈蒸了桂花糕，又做了两碟小点心，春杏沏了一壶龙井，茶香清冽。

沈棠请孙经纶坐下，芸香倒了茶便退出去了。

许泽铭坐在沈棠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在中间，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他的手指搁在书页上没有动过。

孙经纶先跟许师长聊了几句军务上的闲话，说父亲最近忙得很，天天在司令部开会。

许师长嗯嗯地应着，也问了两句孙司令的身体。

然后孙经纶转向沈棠：“那天宴会上没来得及细聊。家母说你国文很好，在女中常被先生表扬。”

“孙太太谬赞了。方先生教得好。”沈棠端起茶盏替他续了茶，并不继续拓展话题。

孙经纶又聊了几句在国外的见闻——刚到时不习惯西餐，跑去唐人街找中餐馆，结果端上来是一盘甜酸肉，放了菠萝，比西餐还难以下咽；说自己后来学会了几道菜，最拿手的是煎牛排，把白衬衫熏得全是黄油味。

他说这些时而微微摇头，自己先笑了，沈棠也笑了：“真是难为你了。”

孙经纶摇了摇头：“也有好处，至少我现在会几道菜，还算可以，有机会展示一下。”

沈棠眼睛弯弯，笑着回答：“好呀。”

许泽铭忽然把书合上了。

“孙少爷在国外这几年，想不想家？”他问。语气很平常，像在课堂上被先生点到名字后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回答一个问题。

孙经纶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温和。“想。尤其过年的时候。”

“那怎么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

孙经纶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学业未成，我总是想把事情做到完美。”

许泽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把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不得不承认孙经纶不是那种让他可以理直气壮讨厌的人——讨厌赵胖子可以骂他太吵，讨厌林威东可以骂他太闷，讨厌二姨太可以骂她太作，可这个人没给他留任何把柄。

又聊了片刻，孙经纶起身告辞，沈棠送他到家门口。

许泽铭站在走廊柱子旁边等她回来：“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沈棠没有停下脚步，“有教养，有见识，说话也不轻浮。”

许泽铭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可是你不自在。”

沈棠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她熟悉的模样——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想一件想不通的事。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闹别扭。他是看出来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你倒是什么都看得出，也许只是有点陌生吧。”

她推开房门，把素心兰放在窗台上，挨着文竹和茉莉，退后两步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兰叶上沾的一粒灰轻轻拂去。

许泽铭后脚就跟了进来：“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他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连假期都不回来，孙家还差那一张船票钱吗？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沈棠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你不是在客厅里亲口问过他了吗。他说学业未成，听起来也很正常。”

“我——”许泽铭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什么学业要紧连家都不回一趟，他娘在家想他想得逢人就念叨，他却说‘学业未成’。这也太——”他说不下去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这也太不像一个正常人”，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在直接指责沈棠看走眼了。话在舌尖上滚了两滚，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什么？”

“没什么。”许泽铭垂下眼睛，现在姐姐就替那个人说话了吗？说什么“学业为重”，那不是姓孙的原话吗，她怎么就照单全收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棠有些莫名，怎么说着说着话就不高兴了？弟弟这么大了，有时候觉得他很成熟，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啊。

孙经纶送来的那盆素心兰在窗台上安了家，和文竹、茉莉挤在一起，长势倒是很好。沈棠每天给它浇水，兰叶愈发舒展，新抽的那根嫩芽又高了一截，眼看就快和旁边那盆陪了她许久的文竹一般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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