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奋发

许泽铭从那天起就不太提孙经纶了。

他开始了近乎自虐的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坐在书房里背英文单词，背到吴妈喊吃早饭才肯挪窝。

放学回来也不再蹲在台阶上等沈棠了——他让芸香搬了把椅子到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做算学题，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揉成团扔进纸篓里，没多久纸篓就满了。

吃过晚饭也不再赖在沈棠房里磨蹭到打哈欠才走，而是回自己房间继续看书，看到半夜，灯还亮着。

春杏跟芸香咬耳朵说少爷最近是不是中了邪，芸香说她哪知道。吴妈倒是很高兴，说少爷终于知道上进了，多念点书总比多管闲事强，太太在天上看着也安心。

赵胖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放学，许泽铭总要跟他一起在操场上打会儿球，或者去校门口吃碗馄饨，或者蹲在巷口看野猫打架，总之不到天黑不肯回家。

现在一放学，许泽铭拎着书包就走，喊都喊不住。赵胖子追了他三天，终于在图书馆门口把他截住了。

“泽铭，你最近怎么回事？放学就跑，叫你吃馄饨也不去，叫你打球也不去，你是不是病了？”赵胖子说着就要伸手探他的额头。

许泽铭把他的手拍开。“没病。”

“那你天天关在屋里干什么？”

“用功。”

赵胖子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用功？你成绩一向还不错呀，被你爹骂了？”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了？”赵胖子是真急了，芝麻饼也不啃了，两只手抓着许泽铭的书包带子不让他走。

许泽铭把书包带子从他手里拽出来。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巷口那颗歪脖子枣树下，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遮不住什么光，他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自己也往石凳上一坐，拧开随身带的水壶灌了一口，忽然恶狠狠地说：“小爷我也是才华横溢，文质彬彬，成绩不错不行，必须是最好的！就是那种，我姐出去能吹嘘，我弟最有才华了！”

赵胖子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嘴闭上。

他想起上回孙家接风宴之后许泽铭连着几天阴阳怪气地挑剔孙家少爷的领带夹太亮、钢笔太贵、笑起来牙齿太整齐，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拍了拍书包带子，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些空泛的安慰在许泽铭面前从来不管用。他憋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那你今晚还去不去吃馄饨？”

“不去。我要回去做算学。”

赵胖子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完蛋，泽铭疯了。

林威东倒是很欣赏许泽铭这股劲头。

几天后林威东来许公馆找许泽铭，两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份林威东手绘的省城周边地形图，铅笔画的，等高线一层一层标得清清楚楚。

许泽铭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地形图琢磨怎么把等高线画得跟林威东一样漂亮，可手里的铅笔不太听使唤，他正皱着眉头用橡皮擦第三次。

林威东拿过铅笔，在纸角空白处示范了两笔。“手要放松，线是蹭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笔尖贴纸轻蹭，一层层叠加，蹭得越轻曲线越活。”

“知道了。”许泽铭接过笔试了一下，果然比刚才好了些。他把纸边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废线用橡皮擦掉，又补了一句，“你这手是从哪儿练的。”

“小时候描地图描出来的，后来跟着我爸去现场，回来就自己画。多描几张就会了。”

许泽铭没说话，把铅笔转了一下，继续蹭等高线。蹭了半天，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孙经纶怎么样？”

林威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你问哪个方面。”

“你觉得他这个人。”

“宴会上聊过几句，”林威东说，“谈吐不差，对国内局势也比一般留洋回来的清楚。”

许泽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蹭开去。他不确定自己听到这番评价是该松口气还是更恼火——连林威东都挑不出孙经纶的毛病，这让他更难反驳姐姐对他的维护了。

“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林威东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地图边沿上轻轻点着。

“没什么。”许泽铭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椅子前腿晃了两晃。“孙家想跟我家攀亲。那姓孙的看上我姐了。”

林威东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最近才这么用功。”

许泽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椅子腿放平，拿起铅笔继续描。窗外梧桐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在窗纸上投下疏疏朗朗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林威东又开口了。

“你这样挺好。”他说，“你也该学着稳重些了，你姐姐若是嫁了孙家，那是高攀，你这个弟弟有出息，才能给她撑腰。”

高攀？这无心的一句话可把许泽铭气坏了！可确实孙家的门第比许家高了不少……他无法反驳，气鼓鼓的继续努力去了。

孙经纶约沈棠去省城新开的新知书局看画展。请帖照例是瘦金体小楷，写明了时间地点，还附了一句“有劳沈小姐走一趟”。

沈棠看完把帖子搁在桌上，还没开口，许泽铭就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把帖子上的字念了一遍，然后说：“礼拜六下午，正好我没课。”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请的是我。”沈棠头也没回。

“画展嘛，人多热闹。你们看画，我帮你拿包。”许泽铭绕到她面前，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再说了，现在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哪有单独赴约的道理？总要有个女伴陪着。

现成的女伴没有，带个弟弟总行吧？弟弟又不算外人，弟弟又不占座位，弟弟还能帮着品评品评西洋画——我们学校美术课教过透视法。”

沈棠被他“女伴”、“弟弟”绕得耳朵疼，知道他存心掺和，也知道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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