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约会

孙经纶约的是书局二楼，来的人不算少，散在画作前各看各的。

孙经纶站在门口等她，浅灰色中山装，口袋外露着半截银表链，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展览目录。看见沈棠便微微点头，又看见紧跟在后头的许泽铭，目光顿了一下。

“许少爷也来了。”他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补了一句欢迎。

许泽铭跟他握了一下手，咧嘴一笑：“我来给我姐拿包的，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说完便退开两步，像个尽职尽责的跟班，背着手在最后一排画框前面踱起步来。

孙经纶引着沈棠在展厅里走，油画、水彩、版画，一幅一幅看过去。

走到一组色调温暖的静物写生跟前——画的是窗前瓶花，阳光穿过玻璃杯在桌布上投下水纹般的光斑。

他停下步子，轻声说：“这幅让我想起你那盆茉莉。还有窗台上那盆文竹，早上阳光照在叶子上，大概就是这个颜色，虽然我还没有见过，但是听描述应该没错。”

沈棠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在那幅画前多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画中瓶花的花心处。

这个人，并没有去过她的房间，但听自己聊过的植物，就记住了她生活里的小细节。这种用心不是炫耀，是藏在平淡如水的话里，等你察觉时已经被它包裹住了。

看画的时候他又递给她一卷用蓝绸带系着的纸筒。“上回你说喜欢的那位岭南画家的花鸟册页，刚好有人转手。我托朋友从上海带了一册，不是很贵，胜在齐全。”

沈棠解开蓝绸带，翻开册页——第一幅是海棠，花瓣淡墨晕染，花蕊以朱砂点就，旁边题着一行小字：“嫣然一笑竹篱间”。

她在翻了好几页，最后才合上，抬起头微笑着：“你是学金融的，怎么懂得这些？”

孙经纶微微一愣，推了一下眼镜：“家父虽行伍出身，从前在老家也收过几幅字画，小时候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那这画册我先收下。”她将绸带重新系好，“你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再带我可不敢赴约了。”

“那下次不带东西，”他说，“带一壶好茶。茶不算礼物，算待客之道。”

沈棠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把画册抱在怀里往前走了几步。许泽铭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两手插在裤兜里，把孙经纶送册子、沈棠认真翻看、两人相视而笑的全过程都看在眼里。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继续挑毛病的——出门前他想好的，只要孙经纶敢说一句轻浮话，他就咳嗽；敢对她姐靠得太近，他就上去问时间——可到现在，他一口都没有咳出来。

孙经纶的邀约不多不少，每隔几日便有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件小礼物：新译的外国小说，省城老铺子的桂花糕，一张他亲手描的素心兰叶片拓本，大小适中，托在一个小巧的木框里，叶脉的细纹用极细的狼毫勾勒得分毫不差。

沈棠接过木框时指尖在叶脉上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你自己画的？”

孙经纶的笑意温柔：“闲时画的不值一提，但我猜你会喜欢的。”

许泽铭在旁边端茶喝了一口。他想说不就是描片叶子，谁不会似的。可他看看那幅拓本上比课本印刷还精准的叶脉线条，又把自己桌上的草稿纸往抽屉里塞了塞，没吭声。

沈棠的表现也在慢慢变化。起初是客气——道谢、回礼、保持礼貌的距离。

后来渐渐开始主动问他一些事：你在美国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唐人街以外的中餐馆？你说金融要回来做，现在在银行都做些什么？这些问句看似闲聊，但说明她已经把孙经纶当成了一个可以认真商量未来的对象。

许泽铭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又不像以前那样酸痛——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待在沈棠身边的那个旧位子，有些不太够用了。

一个傍晚，孙经纶送沈棠和许泽铭回许公馆，在巷口道别。许泽铭走在沈棠身后半步，看见孙经纶告辞时把手里的围巾递给沈棠：“晚上凉，许小姐披着回去吧。”

沈棠接过围巾，在手指间叠了叠，没有推辞。

许泽铭跟在沈棠身后走进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他今天没带礼物。”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顿了顿又说：“围巾不算，那是他自己的。”

沈棠把那条围巾在手里翻了个面，是灰蓝格子纹的纯羊绒，熨帖柔软，还带着孙经纶身上极淡的松木气息。她把围巾折好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弟弟的胳膊。“你觉得他怎么样？”

许泽铭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进墙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起这个冬天以来孙经纶做的每一件事——送画册不挑贵的只挑她喜欢的，描叶片拓本花了一整夜却只说“不值一提”，连围巾都是先递过来再补一句“晚上凉”。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讨好，没有一次逾矩。

“还行。”他说。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不过还得再看看。日久见人心。”

沈棠笑了，连挑剔的弟弟都收服了，可见他还是有些本事和真心的。

一个午后，许泽铭正在操场上跑一千五百米，体育先生掐着秒表站在跑道边上，嘴里叼着哨子，含含糊糊地喊“还有一圈”。

校门口忽然停下一辆军用吉普，一个穿军装的勤务兵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路小跑进了教务处。

许泽铭跑完最后一圈，弯着腰喘气，赵胖子从看台上蹦下来，手里举着那个信封，喊得全校都能听见：“泽铭！军校！你被录了！”

陆军军官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红头文件，盖着督军府的大印。现在不是正式的招生季，他是被破格录取的。

推荐信是许师长写的，督军亲笔批了“准”，林局长也写了保函。但推荐归推荐，体能测试和文化考试是他自己考的，科科都是“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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