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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礼物


许泽铭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第一个找的不是许师长,是沈棠。他把通知书往她手里一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你看。”

沈棠低下头,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吴妈,”她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今晚加菜。”

吴妈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加什么?”

沈棠还没开口,许泽铭抢着说“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炖狮子头……”

沈棠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是军校生了吗,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吃……”

许泽铭嘿嘿傻笑着。

军校的生活比省城中学严苛十倍。早晨五点半起床,冷水洗脸,出操,列队,上课,体能训练,晚上九点熄灯。

许泽铭剪了寸头,穿上笔挺的军校制服,第一次站军姿时教官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你小子底子不错。”

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心里想回家要跟沈棠说第一堂军姿课他就被教官点名表扬了,然后才意识到军校离许公馆隔了大半个省城,不像省城中学那样抬脚就能走到。

许泽铭只能周末回来。周五傍晚放了学,坐一个钟头的有轨电车,从城北的军校穿过大半个省城回到柳巷,天已经擦黑了。

吴妈听见门响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春杏接过他的书包,他一边换鞋一边满屋子找人。

“姐呢?”

第一回问,沈棠端着茶盘从书房里出来,说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第二回问,沈棠不在客厅,吴妈说孙家少爷来约小姐去看电影了。

第三回问,沈棠在房里换衣服准备出门,孙经纶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不知什么新礼物。

许泽铭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孙经纶替沈棠拉开车门,两个人坐进孙家的黑色轿车里。

他问吴妈:“孙少爷每个周末都来?”

吴妈说:“是啊,孙家少爷现在一到休息日就来找小姐,小姐也愿意跟他出去,去一次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许泽铭没说什么,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又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

他觉得孙经纶这人也不是不体贴——上周出门,孙经纶还特意邀他一块儿,说“今天有一场军事题材的展览,许少爷应该也会喜欢”——可偏偏军校那边周六下午要出操,他回来时天都擦黑了,连赶上的份儿都没有。

下一个周末他回家,沈棠果然又不在。

他坐在沈棠房间里等她,窗台上的素心兰又新长了一根嫩芽,文竹的叶子蓬蓬的,茉莉已经开过了,只剩几片油亮的叶子。

窗台上挨着兰花盆搁着孙经纶之前送的叶片拓本木框,旁边又多了几样小物件——一方澄泥砚,一本新出的译诗集。

沈棠回来时看见他坐在窗台上,微微一愣:“你怎么不先吃晚饭?”。

许泽铭嘟着嘴:“等你。”

等到深夜,两个人在灯下把饭吃成夜宵。

他心里清楚,姐姐的生活变大了。

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家,只有他,现在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在周末休息日总能见着她、带她去看画展、听音乐会、逛图书馆的人。

周末在家里住的那一晚,他开始赖在她房里不走,翻她的书,摆弄她的笔筒,把她的算学讲义从书架上拿下来替她整理页码。

她坐在对面看书,他便把椅子改个方向对着她坐下,把明天一天的安排又报了一遍:“反正明天孙经纶要约你去听音乐会,我跟你一起去——难得周末嘛。我也去听听,免得将来写信的时候连交响乐和进行曲都分不清楚。”

沈棠笑着说:“你有空不去补觉?不是说训练累吗?”

许泽铭搁下笔筒,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一周才回来一次,他就不能少占一天?”

沈棠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了些:“好,明天一起。以后周末都一起,好不好?或者我单独留一天陪你说话。”

许泽铭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些,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这还差不多。”他嘟囔了一声,把椅子又往前拖了半寸,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头。

沈棠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袱。她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系着的扣,露出里头一团灰蓝色的绒线织物。

她拿起来时动作有些迟疑,手指在织物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递给他。

“我才织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不好意思,带着自己跟自己较了一股劲、最后也没较赢的无奈,“本来说给你当生日礼物,结果进展太慢,拖到现在。”

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绒线,织得密密实实的,针脚不算特别匀称,但每一针都收得很紧,显然是被拆过好几回又重新织过的。

围巾的一头比另一头略宽了些,收针的时候大约又拆过,线头藏得不太利索,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边。

许泽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不太均匀的针脚上摩挲过去,眼睛亮得灼人。

“现在天气冷,正好!一点也不晚!生日有什么要紧的!”他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灰蓝色衬着他军校制服深灰色的领口,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在镜子前照了一下,又转过身来,问得又快又急:“孙经纶有没有?”

沈棠摇了摇头。“没有。我先织一条练练手,没想到进展这么慢。就不织给他了,等我织好了,天都暖了。”

许泽铭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了。

没有。姓孙的没有,嘿嘿。

姐姐拿他练手,把他当试验品,织得针脚歪歪扭扭、一头宽一头窄——但那又怎样!反正姓孙的没有。

“哈哈!”他笑出声来,把围巾拽了拽,让那个不太利索的收针线头翘在肩上最显眼的位置,“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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