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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毛衣


沈棠看他得意成那副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已经会了。过段时间给经纶打一件毛衣,就算手再慢,来年秋天也能完工了。”

许泽铭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在脸上。他站在那里,围巾还绕在脖子上,两只手各攥着围巾的一头,整个人像一只好不容易偷到鱼的猫,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被主人捏住了后颈。

经纶……他们已经这么亲密了吗?那他叫姐姐什么?阿棠吗?许泽铭感觉心里堵得慌。

而且!姐姐要给那个姓孙的打毛衣!凭什么!!

许泽铭紧紧闭上嘴巴,怕自己脱口而出不好听的话。

沈棠见他没说话,奇怪的看了过来,许泽铭深吸一口气——孙经纶不是坏人,他自己也说过的。

他一步迈到沈棠面前,仰着脸凑得近近的。

“姐姐,”他把“姐姐”两个字叫得又软又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军校生不该有的撒娇腔调,“我也要。”

“你要什么?”

“毛衣。跟他一样的。不对,比他的更好。他那个秋天才能完工,我夏天就要。”

沈棠被他凑近的气息扑在脸上,往后仰了仰,背抵着椅背,退无可退。“你这么大了还撒娇。军校里怎么学的,都白学了。夏天要毛衣干什么?”

“军校里不教这个,就回家才管用。”他丝毫没有被她的嫌弃击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寸。

沈棠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和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蓝围巾——针脚虽然不怎么匀称,颜色却配得极衬他的肤色。

她伸手替他把线头掖进去,指尖在毛茸茸的线尾上捻了一下:“等秋天吧,秋天给你织一件。织两件,一件素面一件拧麻花,比他的多一个花,行了吧?”

许泽铭立刻开心的点头。

沈棠不自觉也笑了:“要什么颜色?”

许泽铭立刻说:“灰蓝色,跟围巾一样的。”顺手一把将围巾又捞起来绕回脖子上,在镜子里又照了一遍才肯走。

他拉开房门,忽然又转过身来把下巴搁在门框上,又转头问:“他的呢?他的什么颜色?”

沈棠想了想:“藏青吧,经纶喜欢藏青色。”

许泽铭立刻在心里给藏青判了个死刑——闷,丑,配不上他姐。那一夜他是笑着睡着的。孙经纶的毛衣秋天才有,尺寸还没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灰蓝色,一头宽一头窄,全世界只有这一条。

美滋滋。

除夕那天,省城下了场小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飘了一下午,到傍晚就停了,只在瓦檐上和梧桐枯枝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白。

吴妈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厨房里蒸汽氤氲,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春杏和小莲蹲在灶下剥蒜择葱,芸香端着浆糊在门框上贴春联。

许师长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许泽铭的假期比普通学校短,他回来时背着一个军用帆布包,里头塞了两套换洗的制服和一本翻旧了的《步兵操典》。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许师长报到,是满屋子找沈棠。

沈棠正在厨房帮吴妈炸春卷,手里拿着长筷子,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

他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伸手就偷了一只刚出锅的春卷,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棠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他缩回去,又伸过来偷了第二只。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吴妈使出浑身解数,红烧肉、清炖狮子头、糖醋排骨是许泽铭爱吃的,粉蒸肉、冬瓜汤是沈棠爱吃的,还有一道佛跳墙是许师长爱吃的。

许师长喝了几杯酒,脸微微泛红,看着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跟前的两个孩子,忽然说了一句:“又一年了。”沈棠给他续了酒。

许泽铭难得安静了一瞬,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想起许太太走后的每一个年——在乡下是她替他掖好被角在枕头底下压芝麻糖。

搬到省城后她在除夕夜里把福橘剥好塞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一年比一年大,她塞过来的橘子在掌心显得一年比一年小,唯独看他的眼神没有变过。

第二天,孙经纶来拜年。

许师长在客厅跟他寒暄了几句,孙经纶便转向沈棠,说今晚省城公园有烟花会,问她愿不愿意同去。

沈棠还没开口,许泽铭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色的手织围巾,快步走下来。

“看烟花去公园没意思,人多又挤,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从这出去往北走有个小山,不高,爬到半山腰有个亭子,视野开阔,整个省城的烟花都看得到。”

孙经纶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既然有更好的去处,就听泽铭的安排。”

许泽铭本来准备了好几个理由——公园太挤、亭子人少、往年他都跟赵胖子上那边放炮仗——一个没用上,反而噎了一下,闷闷地说:“那就走吧。”

出门时许泽铭注意到沈棠换了件衣裳。

她平日出门穿的很是素净,今天却换了一件胭脂红的旗袍,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灰滚边,领口依旧别着许太太那枚素银蝴蝶扣。

她外头罩了件月白大衣,胭脂红的旗袍从领口和袖口露出几寸,像是雪地里探出来的一枝红梅。头发还是挽着低髻,白玉簪子的海棠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柔光。

孙经纶看见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正在跟许师长说话的嘴唇忽然停了——那份周到与沉稳里破开一道细不可察的裂隙——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替她拉开前门的动作仍然不早不晚。

许泽铭也看见了,但他没像往常那样在心里挑剔孙经纶看姐姐的眼神——因为他自己也愣着,只是习惯性地偏过头去假装在整围巾的流苏。

山不高,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半山腰的亭子。亭子是前清留下的旧物,石柱上刻着一副已经模糊的对联。

省城的烟火从山脚下升起,一蓬接一蓬地绽开,金红银白满天散落,像有人把天上的星河一把一把地往下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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