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烟花

许泽铭站在亭柱旁边，给沈棠指着不同方向的烟花——那边是城北的，你看那个红色炸得特别大；这一朵是公园方向的，声音比刚才那个闷，肯定是花炮；等会儿河边还有一拨，往年都是压轴的。

孙经纶站在沈棠身侧，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在他讲解时插话。

最大的一蓬烟花在沈棠正对面的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把整个亭子照得恍如白昼。

许泽铭站在沈棠的侧后方，能看见那件胭脂红的身影映在漫天花火里，像一曲大戏台前值万金的亮相——袖子底下探出他再熟悉不过的细瘦的手腕，凝脂般的侧脸，还有被炮仗声惊得微微张开又合拢的嘴唇。

他有一瞬间忘了指下一朵烟花的方位，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姐姐，没有之一。

孙经纶站在沈棠身旁，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他的表情很克制，嘴唇微微抿着，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但借着那一明一灭的光，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那道平日里被客气与分寸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光——他看她时不是在看一件需要掂量的婚事，而是在看一个他怎么也想象不出的画面。

那种美不是精雕细琢的、被教养和分寸打磨出来的美，而是被烟花照亮之后浑然不觉自己站在光中的美。

烟花落幕时三个人默默沿原路下山。

沈棠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成了亭中唯一的焦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年元宵你们想吃什么馅的？我让吴妈提前准备。”

许泽铭说：“你不是最喜欢玫瑰的吗？一定要有的。”

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喜欢的芝麻馅的，不过我记得经纶不喜欢芝麻。”

孙经纶跟在半步之外，微微笑了一下：“我喜欢花生的。”

沈棠的笑意像冬日里的暖阳：“好，都准备上。”

许泽铭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嘴角，灰蓝色的绒线蹭着下巴，有些痒。

今晚他唯一想挑剔却实在挑不出的，是孙经纶在烟花底下看着姐姐时，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孙家和许家彼此满意，孙经纶和沈棠相处和谐。

订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下聘那天，孙家的礼队从城东一路排到柳巷，引得半条街的街坊都出来看热闹。

打头的是两抬朱漆描金的礼盒，里头装着一对龙凤镯、一对翡翠耳坠、一只金镶玉的如意，还有一匹大红织锦缎、一匹宝蓝宁绸、两盒燕窝、两盒鱼翅。

孙太太亲自捧着婚书走在中间，身后跟着两个穿簇新长衫的媒人，一人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摆满了莲子红枣桂圆花生，取“早生贵子”的口彩。

许公馆门口挂了红绸，吴妈和芸香一早就起来把门槛擦了又擦，春杏在门框上贴了双喜字，小莲把院里那棵梧桐树也挂了两盏红灯笼。

许师长换了身新做的藏青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神情比上回接督军府的表彰还端得紧。

沈棠从楼上下来时，满堂的喧哗忽然静了一瞬——她穿了件洋红色色暗花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皮草，头发依旧挽着低髻，只是簪子换了一支银鎏金的并蒂海棠，耳上坠着孙家下聘时送的那对翡翠耳坠，手腕上套着魏明远送的那只银手镯。

她擦了胭脂，像一朵娇艳的玫瑰。

许泽铭站在楼梯口，穿了一身军校的礼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校徽。他看着沈棠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心中百味杂陈。

孙经纶站在客厅正中，深灰中山装，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自来水笔，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

他看见沈棠时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什么奉承话，只是很轻地说了句“你来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出半步，像是早就给她的位置留好了空间。

沈棠回了一声“嗯”，声音低低的，却比刚认识时多了几分熟稔。

孙家十分重视这场定亲，不仅进行了老式的定亲，三媒六聘，还叫举行西式的订婚仪式。

订婚仪式摆在省城大饭店，就是上回孙家办接风宴的那个顶楼。

席开二十桌，军政两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督军差人送来的一对珐琅花瓶，红底描金，瓶身上绘着并蒂莲，摆在礼台正中央。

仪式中西合璧。

证婚人陈参谋长站在礼台中央，念了一篇祝辞，说孙许两家世代交好，今日缔结秦晋，是省城军政两界的一桩佳话。

孙经纶和沈棠并肩站在台上，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孙经纶推了推眼镜，沈棠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搭在他伸过来的掌心里。

两个人交换了戒指，台下掌声雷动。

马静宜在台下激动得拽着林威东的袖子直晃，林威东神情依然寡淡。

许泽铭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沈棠在礼台灯下微微泛红的耳尖。

宴席开始后，许泽铭端着一杯茶走到沈棠身边。她正被一群太太小姐围着道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角却已经有些僵了。

许泽铭替她挡开了两个人，把她拉到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把自己端来的那杯热茶塞进她手里。两个人隔着一张小茶几对坐，周围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角落这一小片安静的孤岛。

“姐，恭喜你。”他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郑重地坐上她对面叫出这个称呼，喉咙有些紧。

沈棠抬头看他。他正用两个指头捏着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铁观音。

沈棠隔着茶水的热气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银勺把碟子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以后周末——”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抬眼望向舞池边聚在一处的孙许两家长辈，“以后周末，我还是回家。军校又不远。”

沈棠说：“好。”

许泽铭赶紧补上一句：“你答应过的，单独留一天给我。”

沈棠笑他孩子气：“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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