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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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那边开始奏乐,孙经纶走过来朝沈棠伸出手,两个人走进舞池跳了第一支舞。
沈棠把手搭在孙经纶肩上,旗袍在旋转时微微扬起裙摆。他们的步子其实不算特别合拍——孙经纶总是慢了半拍——但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很专注。
宴席到后半程,许泽铭去洗手间时经过走廊尽头,无意间听见孙家几位本家亲戚的闲谈。
几个穿绸缎长衫的太太站在盆栽旁边,声音压得不算特别低,大概以为这种角落里不会有人注意。
“……说是许家的大小姐,外头谁不知道是养女。亲爹不过是个副官,替许师长挡了子弹才有这份造化。”
“孙太太怎么就相中了她呢?论门第,论出身,省城里头哪家的小姐不比她强。对了,听说她娘生她时难产死的,这样的命格……”
许泽铭从盆栽后面绕出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那几个太太看见他,讪讪地收了声。他没有发作,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只是在拐过走廊转角之后停住了脚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之前他从舅舅手里接到私房钱时就想过,姐姐出嫁,他要为她置办一份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嫁妆。可现在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嫁妆能填平的。
孙太太嘴上从不说门第二字,可孙家本家那些亲戚眼里有门第界线,真是短视。
他站了片刻,整了整领口,转身回了宴会厅。
舞池边灯火璀璨,人群闹哄哄地喧哗着,沈棠正坐回原位端着茶盏听孙太太说话,笑容和煦。
许泽铭看着沈棠的笑容,认真分辨着其中的真心,她是真的快乐吧?
他忽然很害怕,怕沈棠并不是真的开心。
他刚才听见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还堵在胸口。
“养女。”“亲爹不过是个副官。”“这样的命格。”她们说这些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议论一件瓷器——这件瓷器品相不错,可惜不是官窑出来的,底款是民窑,到底差着一截。
可她们议论的那个人,是沈棠。
沈棠在礼台上把手搭在孙经纶掌心里,指尖微微蜷着,是许泽铭熟悉的动作——她紧张时就会这样,面上一点不显,只有手指会不由自主地蜷起来。
旁人看她,看到的是许家大小姐,是孙家未过门的儿媳,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孤女完成了一场体面的跃迁。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母亲走得早,没人教过她穿针引线,到许家后她跟着许太太学了两年,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出来的第一块手帕上那朵海棠花歪得像被风吹过,但是她现在绣的花惟妙惟肖。
她在老宅被三婶说“外姓人”时,脊背挺得笔直,她是一根被移栽到别人院子里的竹子,自己扎根,自己抽枝,自己在一片陌生的土壤里站住了脚。
她进了女中之后英文从零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把林先生发的英文讲义抄了整整三遍,第一遍字母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第三遍已经能写出漂亮的圆体字。
他知道她的才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才华。她不会在众人面前高谈阔论,不会在宴会上抢风头,不会写文章登报,不会弹钢琴唱英文歌。她的才华是另一种——是方先生在她的作文底下批“文字如人,静而有骨”的那一种。
可那些人看不见这些。她们只看见“养女”两个字。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难过。
愤怒是有的——他想冲出去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堵回去,可他更怨自己,怨自己太小没能成为她的铠甲。这个念头比那些人说的任何闲话都更让他难受。
他想起姐姐已经开始给孙经纶着手织毛衣了,而那个人真的会像他一样去数针脚吗,会在穿旧起球时还舍不得扔吗,会在她熬夜织完肩周酸疼的时候替她揉一揉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面觉得自己今晚的念头全都不够磊落——小气、斤斤计较、像个小孩——可另一面又觉得,小气就小气了。
他就是舍不得。不想让她被挑刺,又不想让她属于别人;想要她站在漫天花火里被所有人看见,又想把那些看她的人全都挡回去。
就在省城大饭店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孙经纶和沈棠并肩站在礼台上交换戒指的那一刻,一艘从南洋驶来的客船正缓缓靠近上海港。
船是傍晚到的。黄浦江上暮色沉沉,外滩的灯火刚刚亮起来,被江风吹得明明灭灭。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儿一女,从三等舱的舷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罩开襟绒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打扮得朴素而整洁。
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唇形饱满,不施脂粉也自有一种天然的明艳。
她手里牵着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定制的格纹背带裤和小皮鞋,眉眼跟孙经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推眼镜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女孩小一些,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穿着蓬蓬的洋装,怀里抱着一只赛璐珞洋娃娃,正困得揉眼睛。
身后跟着一个提藤箱的仆妇,正用闽南话跟码头上的脚夫讨价还价。“娘,”男孩仰头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爹会来接我们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对儿子说了一声“走”,便牵着他往码头外走去。
从上海到省城的火车要走一夜。母子三人坐的是头等包厢,一路上女人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出神。
孩子们头一回坐长途火车,趴在窗边数电线杆。
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时,男孩喊了一声饿,女人便叫了几份客饭,又另外要了一杯热茶。
蒸汽氤氲间她一边给孩子剥橘子,一边听男孩问“爹会来接吗”——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把橘瓣上的白络仔细摘干净,塞进儿子嘴里:“不是。爹忙,我们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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