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柔弱

火车到达省城是在一个沙尘轻扬的午后。她们在省城最好的旅店安顿下来。

仆妇留在旅店照看行李，女人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眉形天然细长，没有描过的痕迹，微微蹙着时便有一种说不清的愁意，眼尾浅浅地往上挑，本是一双含情的眼，却因为瞳仁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倦意，显得像隔了一层雨雾。

她微微侧过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泫然欲泣却又强行忍住的表情——眉头轻轻一拢，下唇微微一颤，眼眶泛红，却偏偏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表情她对着镜子练过许多次，每一次孙经纶和她争执，只要她摆出这副神情，他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女人满意的点点头，他应该还是喜欢这个样子的，这才拎起手袋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孙家。这些年她学会了谨慎，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把路探清楚。

她坐了辆黄包车到城东，隔着巷口远远看了一眼孙家的大门，门口停着好几辆汽车，门房里坐着两个勤务兵。

一个穿军装的副官模样的人正从门里出来，她往旁边侧了侧身，装作在看巷口的布告栏。等到那人走远了，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两扇黑漆铁门，落在院内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式宅邸上。

那便是她两个孩子祖父母的宅邸。经纶曾略带畏惧地提起这扇门后那些不怒自威的规矩，此刻它近在咫尺，又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海。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绕着围墙走了一段，在孙家斜对面的一间小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茶馆里人不多，两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在下象棋，帐台后头的老板娘一边打盹一边听着收音机。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面那户人家怪气派的，是哪家的大人？”

老板娘抬眼往外瞅了瞅：“那是孙司令府上，警备司令部的孙司令。”

女人点点头，老板娘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孙家这两天热闹得很，大少爷刚订了婚，跟许师长家的大小姐。前头的典礼摆得比过节还大，连督军都派人送了东西来。”

女人攥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将那口龙井缓缓咽下去，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声音很稳：“许师长家？”

“就是陆军第三十七师的许师长。他家的那位大小姐——哦，是养女，听说是从小养在膝下的。孙太太中意得很，亲自挑的。”

女人在茶馆里又多坐了片刻，把剩下的半盏龙井喝完，付了茶钱，起身往巷口走去。

在孙家围墙外又停了一步——经纶寄往南洋的信里只字未提。他又在扮演那个听话的儿子了，比当年更熟练，连订婚都纹丝不露。

她在心里把“养女”两个字掂了掂，然后转身往巷口走，脚步声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走过巷口拐角，她朝迎上来揽客的黄包车夫抬起眼，说出那个她刚刚在心里捋顺了的地址：“柳巷，许公馆。”

让她意外的是，铁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别克汽车。车门正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浅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下来。他手里拿着一盒蛋糕，盒子扎得很精致，丝绳上印着一行法文字母。

白雨柔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下了黄包车，连忙从手袋里掏出粉盒，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又添了一层薄粉，把嘴唇上原本的胭脂擦去了一些，让唇色显得更素淡些。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在孙经纶刚把蛋糕盒从车座上拿起来、关上车门、正要转身往许公馆走的当口，她的脚步“恰好”停了。

她站在那里，离他不过十步远。

孙经纶看见了她。

他手里的蛋糕盒险些脱了手——他猛地攥紧了绳子，盒子歪了一下，被他的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托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盒子底下的纸板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

“……雨柔。”

白雨柔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嘴唇颤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地滑过她薄瓷般的脸颊，滴在深蓝色旗袍的领口上，洇出几点更深的蓝。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眼泪淌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见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阿纶，我实在是想你。”她声音轻轻的，像是一句被思念熬得软绵绵的、有气无力的告白。

“你说让我等你信。我天天等，夜夜等，你却只给我汇了钱。船开了快一个月才到上海，我在三等舱里吐得昏天黑地，一下船就赶火车。我不敢去孙家门口，怕给你惹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不是来闹你的。我只是听说你订婚了，想着也许在这能看到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远远看一眼就够了，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来……”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眶里那层水雾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方才决堤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揪的、泫然欲泣却又死命忍住的潮红。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白蝶。

孙经纶站在车门前，手里还攥着那盒蛋糕。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原本想好的说辞——他要把她们母子安顿在南洋，他要遵从父母之命娶许家小姐，过去的事就当是少年荒唐——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她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无助，那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自己。他十六岁的夏天因为她而变的不同，她是他的表姐，是他的女人，这十年来，唯一的女人。

“你住在哪里？”他问。

白雨柔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去，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更多的失态，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又轻轻抖了两下。

缓过来后才转过脸，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已经勉强挂上了一丝笑。

“在旅店。省城大饭店，房间虽说不大，但朝向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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