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心软

“省城大饭店？”孙经纶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那地方……我父亲手底下的人常去吃饭。万一被人看见——”

“你说得对。”她立刻接话，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全是认认真真的顺从，“是我考虑不周到。我这就回去退房。换个小旅店。要偏僻些的，对不对？我懂的——你是为我和孩子们好。”

“孩子们也来了？”

“他们想见爹。”白雨柔的声音又轻下去，像是极难为情似的，“我总哄他们说，爹在省城做事，忙。等爹闲下来了，自然会来看我们。鹏儿给你画了一张画，路上一直揣在书包里，到了旅店也不肯拿出来，说要当面给爹看。蕊蕊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只是总写歪。”

孙经纶闭上了眼睛。白雨柔看着他那副被愧疚折磨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梨花带雨的神情。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搁在蛋糕盒上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便收回来了，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不敢贪心。

“蛋糕是给许小姐买的吧。替我带给她。就是不知道她爱不爱吃栗子味的。要是她不爱吃栗子，我也记下了，回头换一个。”

孙经纶没有回答，只是把蛋糕搁在了车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上车。我送你去旅店。东西先别搬——省城大饭店那边还是要退。你看你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路上没好好吃东西。先去旅店歇下，退房换地方的事我来办。”

“那你的事——”

“我改天再来看许小姐也是一样。”他说完又顿了顿，把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锁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上车。”

白雨柔顺从地坐进副驾驶。深蓝色旗袍的衣摆被车门夹了一下，她自己轻轻扯出来，动作柔柔的，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替她把车门关好，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别克缓缓驶出梧桐巷，后视镜里许公馆的黑漆铁门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影遮住了。

白雨柔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倒影，把鬓边那几根故意留出来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眼角的余光扫过孙经纶紧握方向盘的右手，又扫过他那张写满了愧疚与不知所措的脸。

然后她把那盒蛋糕往膝头挪了挪，手指轻抚过盒盖上印着的法文招牌，语声柔顺得像一缕水草。

“这家店在槟城开分店就好了。以前你信里总提，我一直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孙经纶还没有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没有答话。

白雨柔的肚子刚好咕噜一声，轻得很，却被车内的安静放大了十倍。

“你饿了。”

“不打紧的。”她慌乱地捂住腹部，脸上浮起一层羞赧的红，“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是昨天。今天呢？”

她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孙经纶把方向盘一打，别克拐进了路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他把蛋糕盒从她膝头拿过来，拆开丝绳，揭开盒盖。

栗子蛋糕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奶油裱花精致匀称，顶上缀着半颗糖渍栗子。他把盒盖翻过来铺在膝上当托盘，用附赠的小塑料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放在盒盖上递给她。

“吃吧。”

“这是你给许小姐买的——”

“先吃。我回头再买就是。”白雨柔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颤，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珍惜，把奶油抿在舌尖上化开。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用叉子叉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你也没吃吧。”

他下意识地张嘴接了，两个人在车里就着一块蛋糕，一个叉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栗子奶油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渐渐弥漫开来。

她把最后半颗糖渍栗子也喂进了他嘴里才心满意足地搁下叉子。他咽下去之后才发现那块蛋糕她连一半都没吃到。

车子重新发动后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她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阿纶。”

“嗯。”

“你刚才说改天再来看许小姐。别改天了。今天的事本来是我唐突，已经耽误你了。等会儿到旅店，你放下我就走，还来得及。”

孙经纶没有接话，只是把车开得更慢了些。

到了省城大饭店门口，白雨柔推开车门时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像是想让他挽一下，又自己站住了。

她扶着车门站直，深蓝色的旗袍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朝车里浅浅一笑：“你快去吧，不用管我们。”

说完便转身往饭店大门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瘦瘦薄薄的。孙经纶看着她走进旋转门，手在方向盘上又握了一下，终究还是拉了手刹，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白雨柔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时两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男孩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孙经纶的腰，仰着脸喊爹，喊得又响又脆。

女孩慢一些，抱着洋娃娃站在床边认了一会儿，才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你是爹爹吗？”

白雨柔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半转过身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孙经纶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来，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塌成了碎渣。

西斜的光线从窗子照进来，把地毯染成一整片金橙色。他陪着孩子们玩了一整个傍晚——把儿子架在肩膀上转圈、给女儿当马骑、翻出几盒蜡笔趴在地毯上和孩子们画了一幅画。

暮色渐渐沉下去了，他坐在地毯上，被两个孩子缠得满头大汗，却又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直到帮孩子们收拾画纸时才忽然瞥见墙角的电话机，猛然想起来——应该给沈棠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来不了了。

他正要起身去拨号，白雨柔已经走到他旁边，柔声唤了一句：“阿纶。”靠得近了些，她旗袍领口上那股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又飘过来了。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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