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手段

“许小姐——你应该要给她打个电话。”白雨柔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她。快去吧。”

“等会儿再打。”他听见自己说。白雨柔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恋，还有一点极淡的、藏在睫毛底下的什么。

然后白雨柔浅浅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朝走廊里招呼了一声。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女仆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白雨柔让她把孩子们带去楼下餐厅吃晚饭。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跟父亲道别，周姐牵着他们的手往楼梯口去了。

房门重新关上，她也退到门边，像是要走，却没有走，只是仰头靠在门框上看着孙经纶。台灯把她的侧影投在壁纸上，单薄得像一片可以被风吹走的剪纸。

孙经纶走过来揽住了她。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倒在他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蹭过他的下巴，茉莉头油的香气幽幽地漫上来。

沈棠的身上也总有淡淡的茉莉花味，他很喜欢。

想到沈棠，孙经纶身体僵硬了一下

白雨柔仰起脸看着他，眼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抓住了，便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蝶。

“阿纶……”她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她的脸颊慢慢浮上一层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透过睫毛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不敢看他，又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侧，她的手指从他衣领上慢慢滑上去，碰到他的下巴，轻轻一颤，没有缩回去。

“阿纶。”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软得像一汪温水，“我知道我不该留你。可是……就这一回。就当是可怜我。”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正正扎进孙经纶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这些天在沈棠面前端着的分寸、在父母面前维持的体面、在许泽铭面前硬撑的坦然，全在这一声里散了架。

他低下头，鼻尖碰着她的鬓边，茉莉香气从她的发丝间渗进他的呼吸。她的嘴唇寻上来，柔柔软软的，像她十七岁那年在新年的花厅里踮起脚轻轻印在他眉心的那一吻。

那时候他只知道她是他表姐，她递过来的每一块糖都特别甜；现在他长大了，尝惯了咖啡的苦，她的唇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小口奶油的甜。

他去扳她腰际的衣扣，她微微推了他一下，他却更加按捺不住。

两个人跌进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席梦思里，台灯不知被谁的手肘碰灭了，只剩窗外的月色和远处街灯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电话终究没有打。

此刻的许公馆，沈棠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翻着书，已经停了许久没有翻动。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芸香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许泽铭从楼上下来，军装换成了家常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往她对面一坐。

“姐，订婚才几天，他就开始不靠谱了。说好今天来的，天都黑了还没人影。”

“也许有什么事耽误了。”沈棠把书合上，语气很平，“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许泽铭撇了撇嘴，想再说两句风凉话，可看见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来回摩挲着，嘴角微微抿着，眉间有一道极细的纹，是她每次心神不宁时才会出现的。他把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给他打个电话吧。省得你在这干等。”

沈棠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孙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孙家的管家老陈，说少爷一早就开车出门了，没让司机送，只说去柳巷，还是自己开的车。

沈棠放下听筒，手指在电话机旁边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隐约泛起一丝不安——上回坐他的车经过城西，他还不大熟悉新装的转向灯。

她自己对自己说，也许新汽车开着不顺手，路上耽搁了。省城的路灯又暗，弯弯绕绕的巷子多，万一看不清路碰到坑洼处也是有的。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越掂越不踏实，终于对许泽铭说：“你说他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他那么大个人了，开个车还能丢了不成。”许泽铭皱着眉头站起来，“你看你，关心则乱。”

沈棠没有回嘴，只是把披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来穿好，又拿起了手袋，行动已经替他她做了决定。

许泽铭认命地往楼上走，说：“我换双鞋。”

然后一面抱怨一面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多拿了一件她薄呢的外套，嘴里嘟嘟囔囔：“晚上外面凉，陪你去看看，沿着柳巷往城东走。”

姐弟俩沿着柳巷到城东，一路梧桐树影斑驳，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沈棠坐在副驾驶上，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每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都要多看两眼。

没有新汽车的影子，也没有交通事故的痕迹。

“没出事就好。”沈棠靠回椅背上，声音很轻，“太晚了，我们也回家吧。”

许泽铭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他嘴上没有骂，心里已经把孙经纶从头到脚骂了几百遍。

他姐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春装，料子是舅舅上回带来的英国呢，连头发都比平时梳得更仔细。他在心里暗骂：你最好有个天大的理由，否则小爷饶不了你。

第二天一早，电话铃响了。

沈棠接起来，是孙经纶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起床的沙哑。他说昨天银行临时出了急事，一笔外汇交割出了问题，他一整天都在行里处理，后来忙得太晚，怕打扰她休息，就没打电话。

沈棠拿着听筒，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有礼，说“抱歉”时语气诚恳，说“改天一定补上”时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

她听完，说了句“没事，你忙你的”，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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