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发现

许泽铭已经回学校了，要是他在，估计又要跳起来骂人。

但沈棠站在电话机旁，手指还搭在听筒上，想起昨晚经过银行大楼时那个黑漆漆的门洞，铁栅栏上那把明晃晃的锁——如果是外汇交割的急事，整层楼不用亮一盏灯吗。

沈棠摇了摇头，一颗心有点凉。

许泽铭没有回军校——他请了假，先去了孙经纶所在的银行。

那家银行在省城最繁华的中正路上，四层洋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守卫。

许泽铭走进去时把学生证往守卫面前一晃：“我来找孙经纶经理的，是他小舅子。”

守卫看了他一眼，毕恭毕敬说：“孙经理请了一周假，今天没来。”

许泽铭愣了一下，该死的孙经纶，果然有问题！

许泽铭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怒火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转身往城东走去。他在孙家对面的小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孙经纶回来了。

许泽铭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的车开进孙家大门，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天色已经擦黑，孙家的大门重新打开，孙经纶一个人走出来，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长衫，没有开车，在巷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许泽铭扔下茶钱跟了上去。他不敢叫黄包车——怕跟太紧被发现——只能在路边连跑带走地追着前面那辆黄包车。

黄包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下来。这一带住的都是小商贩和手艺人，路边的店铺早早收了摊，只有巷口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许泽铭藏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看见孙经纶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他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那是一间极小的旅馆前厅，账台上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孙经纶正站在楼梯口，脱下灰布长衫搭在臂弯上，一个年轻女人从楼梯上迎下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身量纤细，面容姣好，正对孙经纶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又跑出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戴着一副小眼镜，直直扑进孙经纶怀里。

孙经纶弯下腰，把男孩抱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跟在男孩身后那个小女孩的头发。女孩仰头脆脆地叫了一声“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声里拼合了。

许泽铭攥紧了拳头，指节硌得发白，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想起那一回在包厢里撞见周姨的丑事，他设局、收网、站在货栈二楼看吴师傅被按在地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替姐姐摆平。

可这次不一样。那次是敌人，这次是未婚夫。他可以冲进去把孙经纶揍一顿，可以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揪出来对质，然后呢？

让全城都知道许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在订婚前就在外头养了女人和孩子？让姐姐变成省城官场上人人同情的笑话？

他不能替她处理这件事。这件事，只能她自己决定。

他把围巾往口袋里塞了塞，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想告诉沈棠，可是那个女人究竟怎么回事还没查清楚，还是先别告诉她了。

可是他又怕沈棠受到伤害，至少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许泽铭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贸然跑回家一定会吓到姐姐，还是先打个电话吧。

沈棠接电话时还是吓了一跳，劈头就问：“怎么这个时候来电话，是不是学校出了什么事？”

许泽铭赶紧说学校没事，迟疑了几秒才提起孙经纶，像是只随口问一句，手却把话筒攥得指节发白。

沈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他肯定有问题。”

接着就把银行加班那个漏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晚出去找人的时候路过银行了，当时铁栅栏锁着，整栋楼只有门灯亮着，没有一个窗户有光。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调子，像是在做一道算学题，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在桌上，逐一推敲。

许泽铭听完略微放心，沈棠还是理性的，听起来情绪也比较稳定。

许泽铭没有安慰什么，只是说：“姐，你放心，我去查。”沈棠说：“好。”语气很平静。

许泽铭到底补了一句：“姐，你别生气，不值得。”

沈棠停了一下，还是语气平静：“我知道的。”

就那一拍的延迟，让许泽铭在话机旁站了很久。

此时的沈棠，站在许公馆的客厅里，挂了电话，手还搭着听筒。

回到房间，看着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孙经纶送来的那盆，兰叶依旧修长碧绿，新芽又冒出来一截，长势很好。

和孙经纶相处了这么久，她也是用了心的。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水晶灯下，温文尔雅地和她聊《诗经》。

他记得她窗台上的文竹和茉莉，记得她喜欢那位岭南画家的花鸟，每次来都带小礼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替他续茶，他替她拉开椅子；她在烟花底下站了多久，他的眼睛就看了她多久。

那些片刻并不是假的，可如今……

她把那盆素心兰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墙角，又把它搬回去——算了，花是花，人是人。

看来要一点一点把心收回来了。既然知道有问题，就不能再埋头往前冲了，那不是傻吗？沈棠苦笑。

许泽铭这边已经忙碌起来了。

自吴师傅那件事过后，许师长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给许泽铭拨了几个人。从前在部队里做过侦察兵，退役后被许师长安排在省城做些不起眼的差事。

林威东也趁机又从自己父亲那里多借来两个助手。

他们两个人希望自己永远消息畅通，他们管这个叫“小组”，暂时没有正式名称。

许泽铭是发起人，林威东是军师，赵胖子是编外——负责跑腿和带芝麻饼。

许泽铭把那晚在城西旅馆看到的一切摊在小组面前时，林威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我们要掌握的是军政大事。吴师傅那件事，好歹跟邻省谍报网有关，你让我查孙经纶在外面养的女人——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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