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真相

“军政要员的家事也不容忽视。”许泽铭把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孙司令是警备司令，省城防务有一半在他手里。”

“当然了，”许泽铭摸了摸鼻子：“这么说有点牵强，其实吧，就先让小组练练手呗。”

林威东撇嘴：“好吧。”其实他也想看看自己搞起来的这个小组到底行不行。

小组开始运转，每天都有新进展。

查到白雨柔的入境记录——从上海入境，持南洋槟城签发的护照，随行人员一栏写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孙鹏，孙蕊。

查到了孙经纶往槟城的汇款单，数额不小。

……

在这期间，孙经纶来找过沈棠一次。

他提着一盒新的栗子蛋糕来登门，还是那家法国人开的西点店，丝绳扎得整整齐齐。

沈棠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旗袍，头发用白玉簪子松松挽着，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接了他的蛋糕，道了谢，让芸香去沏茶。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张小茶几，像从前那样说话——他问她在女中的功课，她答了；他问她最近有没有空去听一场音乐会，她说好。

她的语气平平静静，笑容也得体，连端茶的手都一如既往地稳。

只是在他说到“那天银行的事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孙经纶走了之后，蛋糕还搁在茶几上。

沈棠看着那盒蛋糕，只看了一眼，便把它往芸香面前推了推。“我不爱吃这个。太腻了。你和吴妈她们分着吃吧。”

孙太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孙经纶说出门办点事，换了身不打眼的灰布长衫，没开汽车，也没叫司机。

孙太太在客厅里看账本，随口问了管家老陈：“少爷最近怎么总是出门？”

老陈恭敬回到：“少爷这几天都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在家吃。”

孙太太放下账本又想起那天沈棠打电话来问经纶是不是出了门一直没回去，她当时就觉得蹊跷——经纶从不是那种答应了却不解释的人，何况是跟刚订了婚的沈棠。

她没再追问老陈，只是吩咐何妈把少爷出门时换下来的那件灰布长衫拿来。何妈从洗衣篮里把长衫翻出来，孙太太接过去，凑近了闻了闻。

衣领上有一丝极淡的茉莉头油的香气，那不是沈棠的味道，她身上也有茉莉淡淡的香味，却不是这种头油的甜腻。

这股茉莉香，她认得。很多年前，她娘家那个丫头最爱搽这个。

当天下午她包了一辆黄包车，让何妈陪着出了门。她先去银行，柜台经理说孙少爷请了事假，这几天都没来。她又去了几个经纶常去的地方——省城图书馆、新知书局、他常订位子的西餐厅——全都没有。

最后她让黄包车夫去城西那几家小旅店门口兜转，心想若是真跟那丫头有关，她必然住不进什么体面的地方。

第二家旅店门口的账房老头翻了翻登记簿，说是有个带两个孩子的年轻太太住在这里，姓白，好像叫雨柔，人长得秀气，就是不大出门。孙太太听到“带两个孩子”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她没上楼。她怕自己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做出什么失了体统的事。

孙太太只是在账台上给孙经纶留了张字条，字写得又大又急，纸都被钢笔尖戳破了好几处：今晚回家，母亲留字。

孙经纶是天黑之后才进的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孙太太坐在正中间那把红木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愤怒撑起来的雕塑。

何妈把门带上，退了出去。孙司令不在家——孙太太特意挑了他去督军府开会的日子。

看见儿子，孙太太的火气蹭蹭上涨，手里的茶盏掷在地上，碎了一地。

“跪下。”

孙经纶跪下了。

“白雨柔回来了。”不是问句。孙经纶低着头没有应声，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就是回答了。

孙太太的手指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当年是她引诱了你。你小，不懂事，我不怪你。后来她怀了孕，我说了——孩子不能留。我们孙家丢不起这个人。她倒好，撺掇你偷偷跑出国。

这些年你在美国念书，孙家的脸面全仗你爹的军功撑着。如今你订了婚，沈家小姐知书达理，这桩婚事在督军面前都过了明路。她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你跟我说实话，她怎么从美国回来的？”

“我回国的时候……”孙经纶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把他们母子三个带到了南洋，想着近一点，我将来有了时间还能去看看。”

母子三个。三个。孙太太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又坐回去，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怎么两个孩子了？！”

“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儿。已经五岁了。”孙经纶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一个字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孙太太扶着椅背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那盏盖碗朝地上摔去，瓷片碎在她脚下，茶叶溅了一地。

“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带她回国，你倒好——南洋不远，想着近一点。这也就罢了！怎么就让她从南洋又到了这里！你叫我怎么跟沈家交代，怎么跟许师长交代！”

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捏着椅背的手还在发抖。

“你听着，从现在起不许再去见她。这件事我来处理。白雨柔别想进我们孙家的门，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南洋。孩子的事——”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

两个孙家的血脉就这么扔在外面？孙太太觉得有些不妥，她得再想想。

“许家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提。等你父亲下个月忙完再说。先给我把这团乱麻按住了，沈棠要是问起你最近为什么总不露面，你就说银行加班。不许再请假。”

孙经纶跪在碎瓷边上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他站起来时膝盖上还沾着瓷屑和茶渍，却没有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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