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伤心

许泽铭这边也已经查清楚了，周末他回了家。

他站在沈棠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棠正坐在窗台前看书，听见他进来便把书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许泽铭的表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疼的郑重，心里便有了数。

“说吧。”她把书放在膝头，声音很平。

许泽铭在她对面坐下来，一一道来。

白雨柔是孙太太娘家的内侄女，按辈分是孙经纶的表姐。孙经纶十七岁就带她出了国，大儿子孙鹏九岁，小女儿孙蕊五岁。

孙经纶回国前把人安置在南洋，上个月白雨柔带着两个孩子坐船到了省城，现在住在城西一家小旅馆里，孙经纶隔三差五就去探望。

他把所有事实都讲完了，然后把自己那套方案也一并端了出来。

“退婚。但不能悄无声息地退。得把事情原原本本抖出来——是他孙经纶在海外藏了女人和孩子，是他孙家瞒了这么多年。退婚是咱们退的，理在咱们这边。姐，你的声誉不能受一点损失。”

沈棠低着头，手指在书的封皮上轻轻划着。窗台上的茉莉已经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不妥。”沈棠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说到底就是他少年时的一段风流债。在旧社会，这叫外室。放到现在，大家也只会说一句年少无知罢了。

孙家完全可以说，是表姐照顾表弟起居，一时情难自禁，如今孩子已经生了，孙家也会‘妥善安置’。至于瞒着许家——他们可以推说还没来得及说，或者说怕伤了两家和气。”

她把书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个社会对男人一向很宽容。少年荒唐，浪子回头，都是好词。我倒是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闹大了，你和父亲脸上总归也不好看。”

许泽铭气急败坏：“那难道你还要嫁给他？”

“当然不。”沈棠斩钉截铁：“我说要从长计议。”

许泽铭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许泽铭已经回自己房间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姐姐那副镇静的样子底下压着什么，便又爬起来，光着脚摸到沈棠房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棠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那件刚开始织的毛衣。藏青色的绒线在竹针上绕了几圈，已经织了巴掌大的一片，针脚细密匀净，比她上回织围巾时又进步了不少。

她把竹针从绒线里抽出来，然后扯住了毛线的端头。竹针从一个个线圈里退出，绒线一圈一圈地散开，像一条细细的、无声无息溃退的河。

她的动作很平静，手指很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拆散的绒线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许泽铭站在门外没有动。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立在秋风里的海棠，花瓣还在，可叶子上已经落了一层霜。

一个多月前，她还坐在灯下端详那截藏青色绒线上绕着的样本，笑着说藏青耐脏；现在她把为那个人织毛衣的手一寸一寸收回来，拆得比织时还仔细。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推门进去，把那个藏青色的线团狠狠扔出窗外，可他更知道不能——这些针脚是姐姐自己扎进去的感情，也只能让她自己一针一针地拆掉。

他悄悄退后两步，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灰蓝围巾，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第二天一大早，他敲开沈棠的房门时手里端着一碟吴妈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把碟子搁在桌上，又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摞东西：一本省城市面上新出的电影画报、两张戏票、一包芝麻糖。

“你怎么起这么早。”那股子昨夜偷看过的紧张还没从他脸上褪干净，他索性把脸藏在画报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反正睡不着。”

“军校又没放假，你今天不应该去学校吗？”

“我请假了。家中有事。”许泽铭在她对面坐下来，有意避开她略带红肿的眼皮，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压出一团少年气的鼓腮。

“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老宅，你哄我睡觉。我不肯睡，你就给我念《古诗源》。念来念去都是那几首，念到我睡着了你才走。”

沈棠默然点头。

许泽铭又继续叽叽喳喳：“你还给我折纸，折青蛙折飞机，有一次折了一只癞蛤蟆，我拿去吓芸香，被吴妈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满院子跑。那天晚上你偷偷塞了一块芝麻糖给我，说别哭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块糖的味道。”

沈棠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这么大了，还想用芝麻糖哄我？”

“姐，你把毛衣拆了就拆了。我本来就觉得你应该给我织，拧很多花的那种，又厚实又暖和，又好看，对不对，好看的毛衣才能配上你这个英俊潇洒的弟弟对不对？”

沈棠正端起茶杯，闻言差点呛着，放下杯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她这个弟弟在外头已经能带人抓间谍了，回家来还是这副德行。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弯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团拆散的藏青毛线作势要扔他，许泽铭也不躲，笑嘻嘻地伸手一挡。

就在那一瞬间，沈棠的手停在了半空。晨光从东窗照进来，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圈极淡的金边。

她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去看自己的弟弟，忽然有些恍神。他早就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猴儿似的男孩子了。

五官长开了，眉骨挺拔，鼻梁高而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短发根根直立，衬得他整个人精神利落，皮肤晒成了浅蜜色，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笑。

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弟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

许泽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姐，你看什么呢？不是之前就答应给我织毛衣了吗，不会现在反悔了吧？”


　　https://www.msvvu.cc/75465/75465892/4322746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