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哄她

沈棠看着许泽铭的眼睛，那双眼睛没长大，瞳仁亮晶晶的，骨碌一转就能从军务档案转到芝麻糖藏在哪个口袋里，从邻省谍报网转到姐姐今天穿的是哪件旗袍。

“好。给你织。拧很多花的那种。”

许泽铭得了这句准话，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又觉得太不稳重，硬是把蹦到一半的身子压回去，只把脚在茶几底下轻轻跺了两下。

许泽铭说带她出去散心，沈棠同意了。

军校给的假只有一天，他头天晚上就在灯下列了一张单子——散心路线图，照着省城地图画的，用他描等高线练出来的那手细笔头，把柳巷到省城公园的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棠让他先下楼，自己先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薄薄的春衫勾勒出她清瘦而匀称的腰身，她的眉眼生得清淡，不施脂粉也自有一种沉静的气韵，像一幅淡墨山水，远看素净，近看才觉出那山水的层次。

沈棠走下楼时，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白玉簪头那朵小小的海棠花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里。

许泽铭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整了整自己中山装的领口。

他忽然觉得这张单子上列的每一件事都变得无比重要——公园划船、吃冰淇淋、看电影，一桩都不能少。

两个人沿着梧桐夹道的马路慢慢走，许泽铭走在外侧，让沈棠走在树荫里。他的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一半，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省城公园的湖是新挖的人工湖，岸边泊着几艘小船。船是木头的小划子，船桨是两片薄薄的木板，攥在手里不如军校的操舟桨沉，他撑了两下才找到平衡。

沈棠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看着岸边的垂柳在水里映出倒影，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水面，把倒影搅成一片碎绿。

她把指尖探进湖水里，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眉眼间的疲倦淡了几分。

许泽铭划着桨，假装在看湖心的小岛，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

“姐，你看那边——鸭子。”他指了指岸边一丛芦苇，两只绿头鸭正带着一队小鸭在水面上排成一行。沈棠循声看过去，嘴角微微弯起来。

许泽铭趁她看鸭子时把船桨搁在膝上，悄悄往她那头偏了偏，小船轻轻晃了一下，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扶住船舷，回头瞪了弟弟一眼。

许泽铭赶紧把船桨重新戳进水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划。

“许泽铭。”她叫他全名。

“不是故意的。”他举高船桨以示清白，桨尖的水珠在阳光下甩出一小串亮晶晶的弧线。

公园门口有一家洋人开的冷饮店，卖冰淇淋和汽水。

许泽铭排队买了两支蛋筒，一支草莓的给沈棠，一支巧克力的自己吃。

沈棠吃的慢，冰淇淋有些化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化掉的部分先舔干净，再继续吃。

很正常的一件事，许泽铭不知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把头转开，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冰淇淋吃完了。

下午的电影是卓别林的默片，黑白的，银幕上那个留小胡子的男人摔了一跤又一跤，全场哄堂大笑。沈棠坐在黑暗中，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许泽铭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目光就偏了——银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笑得眉眼弯弯的，难得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那是他很少见到的样子。

她平时也笑，但多半是端庄的、得体的——对许师长是敬重，对孙太太是礼貌，对孙经纶是从容；只有现在，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在卓别林摔了个四脚朝天时，她才笑成这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

许泽铭手里还拿着沈棠没吃完的半包爆米花，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棠的脚步越来越慢。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皮鞋——新鞋，后跟磨得有些发红，她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把重心挪到了另一只脚上。

许泽铭却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把爆米花往她手里一塞，蹲下来。

“上来。”

沈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了一眼巷口稀稀落落的人影。“像什么样子。街上这么多人。”

“天都黑了，谁看你。”他扭过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嫌弃，“婆婆妈妈的，就是太在乎别人怎么看。”

沈棠张了张嘴，被他这句话噎得难得没有接上。她的处事周全、进退得体，到了他嘴里倒成了“婆婆妈妈”——偏偏他说的又不是全无道理。

她的脸颊在路灯下微微泛起一层薄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爆米花纸袋的边角，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穿旗袍不方便。”

许泽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保持着蹲姿的膝盖，又回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剪裁合度，下摆收得窄窄的，确实没法跨到他背上。

他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后面都泛了色。他迅速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借着路灯的昏黄光线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揽住沈棠的肩背，一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军校里扛沙袋扛弹药箱练出来的臂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沈棠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一只手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肩膀。“你——”

“别动。”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灯，不敢低头看她，“这样比背快。你说的，穿旗袍不方便，这样你腿不用弯。”

沈棠没有再说下去。爆米花纸袋夹在两个人之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谁也没有说话。

巷口的路灯拖长了两个人的合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个抱着另一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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