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流言

白雨柔在城西旅馆里等了几天，不见孙经纶再来。她让周姐去银行门口守着，周姐回来说孙少爷照常上班、照常去许公馆送点心，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白雨柔听完，把手里正在叠的一件小衣裳慢慢放在膝头，没有发火，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前，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白皙的脸端详了片刻。

她心里便彻底明白了——孙家不会选她。

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

但她不甘心。

她当年也是订过亲的，可惜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孙家接她来小住散心，她见识了孙家的权势和富贵，就再也不想过平凡的日子了。

于是她孤注一掷，把自己一辈子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陪他漂洋过海，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

她争不过孙家，但她可以让沈棠知难而退。只要沈棠主动退婚，孙经纶就没有正妻，她就有机会。

她坐到窗前的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信。她的字不好看，但措辞是花了心思琢磨的——不是说给那些太太们听的，是说给她们传的。

省城的官太太圈子她进不去，但流言不需要进门，只需要有人把火点起来，风自然会把它吹遍全城。

没过几天，省城的太太圈里便有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耳语。这些闲话传到许公馆时已经转了三四道手，沈棠听见了，只是没有理会。

又过了几日，省城女中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匿名揭帖。

半张信纸大小，字迹潦草却刻意放大了笔画，纸边被浆糊糊得歪歪扭扭，贴在柳巷口那棵老梧桐的树干上，贴在女中后门的围墙上，贴在学校公告栏旁边的布告板上，墨迹未干便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大致内容如出一辙——“许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在城西金屋藏娇”、“南洋来的女人带着孩子住进了省城”、“高门大户，何其不齿”。

沈棠每天上学经过时都看见新的揭帖，有时刚被校工撕掉，第二天一早又贴上去了，她从不驻足。

马静宜气得眼眶发红，差点冲上去要把那些纸全扯下来撕碎，被沈棠拉了回来。

“你撕了，她们还会贴。”沈棠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走吧，上课了。”

马静宜被她拽着往教学楼走，心里憋着一团火，既气那些污言秽语，又觉得沈棠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比任何委屈都更让她难受。

沈棠知道这件事情必须得解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给军部打电话找许师长，请他回家商议。

许师长这两天也听到了流言蜚语，正在纳闷时，女儿的电话就打来了，他急匆匆赶回了家。

沈棠已经在书房等他了。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许师长听，最后说：“我本来没想好怎么处理，可是现在愈演愈烈，再拖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妈的！”许师长破口大骂：“孙家仗势欺人！”他自从身居要职以后，改掉了很多粗鲁的习气，多年没这么发过火了。

当年在徐州城外，沈副官替他挡下那颗子弹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托他照顾女儿，是说“师长，阵地还在”。

沈副官拿命护住了阵地，他拿什么护住沈副官的女儿？他在战场上从没打过一场这么窝囊的仗。

他把烟掐进烟灰缸里，抬起头来，“你想怎么办？”

“退婚。”沈棠的回答干净利落：“撇开我自己的感受不谈，孙家欺瞒在先，白雨柔闹事在后，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许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在外头有女人有孩子。继续维持这桩婚约，许家会被人说是贪图孙家的权势，连脸面都不要了。”

许师长反而又犹豫了：“你舍得吗？我看你俩相处的不错，这件事压下去，也不算很大，过去大户人家男人成亲前也都有丫鬟伺候的。”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她的回答没有丝毫停顿：“孙经纶这个人，我用了心。但如今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我必须这么做。”她把“必须”两个字咬得很轻，却比任何重音都更笃定。

“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办。孙家那边——”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得给许家一个交代。”

“父亲，”沈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不是要孙家给许家交代。是两家坐下来，把这件事体面地了结。孙家理亏，许家退婚。从此两家互不相欠，也不必撕破脸，往后您和孙司令同在省城共事，面子上还要过得去。”

许师长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女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女人都懂事，都冷静，都沉得住气。

他点了点头：  “去歇着吧。有你爹我在，即使你退了婚，也能找到更好的。”

沈棠眼眶红了，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白雨柔并不知道许家的决定，她渐渐坐不住了。她不明白沈棠为什么能这么沉得住气。

换作别的女人，要么闹上门去，要么躲起来哭，要么找孙家讨个说法——无论哪一种，都会让孙家焦头烂额，都会让孙经纶更加厌烦。可沈棠什么都没做。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击都更让她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她决定再添一把火。这一次，她要把火烧到沈棠最在意的地方。

省城女中的春季游园会还没结束。白雨柔花了两天时间打听女中的活动安排，从旅店茶房嘴里得知今天是高中部法文演讲比赛，前三名有纪念奖章，届时学监会亲自出席，半个省城教育界的太太小姐都会来捧场。

在槟城她见过洋人教会学校办游园会——越是公开的场合，越能让一个人身败名裂。

那天下午，沈棠穿着整洁的蓝布校服站在礼堂讲台上，身后是大幅深蓝色幕布和悬挂的万国旗。

台下坐着学监、法文教师、几位从省城女子师范请来的评审，还有各年级的学生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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