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失衡

沈棠演讲的题目是《论女子教育之必要》。

她的法文发音不算最漂亮，但胜在清晰流畅，讲到后半段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她不是单纯在念稿，是在替自己和身边所有坐在课堂里的女孩子说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就在沈棠讲到“教育不是特权，是权利”时，礼堂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白雨柔穿着那件深蓝色旗袍，怀里抱着女儿，手上牵着儿子，不急不缓地走进来。她的步子很从容，像是赴一场早就该来的约会。

两个孩子的鞋底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沈棠的演讲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穿过长长的过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不为所动，径直走到台前。

沈棠认出她了。她的演讲没有停，连一个小停顿都没有。

白雨柔有点慌，一来她没有想到沈棠这么镇定，二来她不懂法文，想打断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她决定破釜沉舟，当着满堂师生家长的面，朝台上的沈棠跪了下去。

“许小姐，求你放过我家阿纶。我给你磕头了。”

全场哗然。沈棠站在台上，白雨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礼堂每一个角落。

整个礼堂像炸了锅一样。沈棠的同学面面相觑，马静宜气得浑身发抖，但碍于场面无法发作。

沈棠站在台上，对身旁的学监微微鞠了一躬，用法文说了句“抱歉，打扰了会场秩序，我的演讲结束了。”然后从台上走下来，穿过礼堂长长的过道，走出了大门。

背后是几百双眼睛和嗡嗡的议论声，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乱，只是在走出礼堂大门之后，扶着廊柱站了片刻。

白雨柔傻眼了，沈棠从始至终没理她，而且走之前说的什么，她也听不懂，礼堂里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好也站起来走了。

白雨柔从女中礼堂出来时，脸上挂着她最拿手的楚楚可怜——眉头轻轻蹙着，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在拼命隐忍。两个孩子被她牵着，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旁。

一路上有人在看她，她也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母亲。

直到走进城西旅馆的房间，关上门，她的脸才真正冷下来。

她把女儿往周姐手里一塞，让带孩子们去隔壁房间玩。门关上以后她独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指节捏得发白。

沈棠在台上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反复重放——那个穿着蓝布校服、站在万国旗底下用法文演讲的女学生，明明看见她进来了，明明知道台下是谁，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养女也能站在那样的高处俯视她？

她带着两个孩子漂洋过海，在槟城的公寓里夜夜等一封越洋电报，把最好的年月全给了阿纶，到头来连一句公开的承认都没有。

而那个沈棠，不过是被许师长捡回来的孤女，却能在法文演讲比赛上被先生点头称赞，被学监摘下眼镜郑重审视。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大闹礼堂，她散播谣言，她花了那么多心思，沈棠却纹丝不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沈棠那种不动声色的沉静，在她看来是一种莫大的侮辱。比当面骂她更让她受不了。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她对着空气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头还剩下几张没用完的信纸。

她要再添一把火——说沈棠不守妇道也好，说她心肠歹毒也好，她一定要让沈棠也尝尝被当众扒光的滋味。

她刚铺开信纸，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孙经纶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刚从银行下班，连家都没回就赶过来了。

白雨柔抬眼看见他，脸上的冷意在一瞬间融化得干干净净，眼底的阴鸷瞬间被漫上来的泪光冲得一干二净。她站起来，嘴唇微微颤了一下，还没开口眼泪已经先落下来了。

“阿纶。”她迎上去，两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你去哪儿了，我好怕。”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轻轻抖着。

“我不该去学校的，我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她。你天天说要娶她，我心里好疼。我就是想看看她，看完我更难受了。”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缕一缕，声音又轻又哑，“我错了，我以后不去找她了。你别生我的气。我就是太爱你了，才会做出这些糊涂事。”

孙经纶站在门口，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脸上的表情从阴沉渐渐变成疲惫。

他本来是想来质问她为什么去女中闹事的。可看着她那张白得像薄瓷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那层水光，那些预备好的狠话又咽回去了。

“南洋那边我都安排妥当了。”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压得很平，“槟城的公寓没有退，生活费还是老规矩按月汇。鹏儿在那边上学的事，我也打过了招呼。路上用度你不用担心。”

“那你呢？”她怯怯地问，手指又攀上他的袖口。

“我会去看你们。等省城这边安顿好了。”

“要等多久？”

“不知道。”

“我和孩子们等你。多久都等。”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靠在孙经纶手臂上，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他中山装的袖子。

孙经纶低头看着她，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把垂在耳边的一绺乱发别到耳后，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下周有一班船。你带着孩子们先走，不要让母亲再见到你了。”

白雨柔含泪点了点头，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孙经纶把手收回去，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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