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恶毒

白雨柔站在房间中央，窗缝透进来的暮色濡湿了她旗袍上那几点干涸的泪痕。

她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那几张信纸，慢慢坐下来，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不能让阿纶回去哄好了那个女人。

既然沈棠还在等，她就让沈棠等到身败名裂为止。

事情越闹越大，终于连警备司令部的人都开始在茶余饭后议论。

这天孙司令从督军府回来，军装都没换，大步走进客厅，把军帽往茶几上一摔，对着楼上沉声道：“你下来。”

孙太太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心里便有些打鼓。孙司令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那个白雨柔，真的跟回来了？”

孙太太站在楼梯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声张，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能处理好的内宅事务，更何况白雨柔是她的娘家人，总归有些理亏。

如今闹到满城风雨，她想瞒也瞒不住了。

“……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底气不由自主地发虚，“我正在处理。”

孙司令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孙太太被他看得更加心虚，走到茶几旁边，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然后才开口。

“孩子留下。毕竟是孙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白雨柔那边，给她一笔钱，送回南洋去。她在省城也待不下去了。”

孙司令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重搁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妇人之慈。你这是留后患。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两个孩子留下，母亲送走——你当她是傻的？她在南洋等几年，孩子长大了，她再回来认亲，永无宁日。”

孙太太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也知道丈夫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孙司令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许师长的声音依旧是军人式的直来直去，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说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

孙司令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客气了三分是理亏心虚的人对占理一方的客气。他说好，请许师长明日来家里。

许师长却推说已经在省城大饭店订了位子，明天中午，就他们两家，不必惊动别人。

孙司令沉默了一瞬。按照省城官场的规矩，谈亲事就该到家里谈，约在饭店谈，那是谈判，不是议亲。

但许师长已经把话说得不软不硬，却一步也不退让。他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孙司令在电话机旁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客厅中央，把话原样告诉了孙太太。孙太太听完脸色便沉了几分。

“许家这是打算退婚了。连门都不肯登了，约在饭店谈——这是把孙家当外人。”

孙太太越想越不舒服，站起来走了两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平。

“本来就是许家高攀。一个养女，能嫁进孙家做少奶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现在不过是经纶在外头有些前情旧债，哪个世家子弟没有几桩风流事？我们自己处理好不就行了？这也算多大的事，值得这样斤斤计较——连脸面都不给孙家留了。”

孙司令靠在太师椅上，把军装的领扣解了一颗，没有接太太的话。

他心里比孙太太清楚——这件事不是小事。那些谣言已经传遍了省城官场，许师长的女儿被人堵在讲台上羞辱，许家的名声被人踩在泥里。

老许这个人是有些执拗的，对权势在意，但没那么在意。

孙太太见他不说话，愈发焦躁起来。

“这会子退婚，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传出去外头怎么说我们孙家？说孙家少爷订了婚又退婚，孙家对许家失信——到时候不是你我的脸面，是经纶的前程！”

她停了停，平复了一下情绪，换了一种更笃定的语气，“明天见了面，我来跟他们把利弊讲清楚。退了婚，对许家有什么好处？沈棠的名声只会更差，许师长在省城也抬不起头。不退婚，我们孙家认了这个儿媳，外头的闲话自然也就慢慢平息了。”

“你觉得老许是能被利弊说服的人？”孙司令摇了摇头，“他那个女儿，也是个有主意的。”

孙太太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了沈棠在她书房里面对那只假镯子时不慌不忙的模样，想起了她在接风宴上穿着月白素缎旗袍站在人群边缘安静端茶的样子。那样的姑娘，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但她还是不甘心。“无论如何，明天先把利弊讲清楚。退了婚，沈棠一个退了亲的姑娘，省城谁家还敢上门提亲？我们孙家是诚心要娶，她还是孙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这利害她得想明白。”

因为第二天要去饭店与孙家商议退婚，许泽铭当天傍晚就从军校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沈棠正在客厅里整理茶几上散乱的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一身军装还没换，额头上挂着汗珠，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明天我也要去。”许泽铭把军帽摘下来搁在鞋柜上，声音压得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这种事姐姐不能亲自出面。只有爹一个人去，势单力薄。”

沈棠放下报纸，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泽铭又补了一句：“姐你放心，我不是去闹事的。我就是怕老爹嘴笨，说不过人家。”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许师长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半根烟，显然已经听见了。他靠在门框上，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许泽铭赶紧立正站好，把在路上反复演练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我保证不乱说话。爹，你让我去，孙家那边肯定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去连个帮腔的都没有。我不插嘴，就坐着。给你壮声势也行。”

许师长把烟掐了，沉默片刻，最终扔下一句“明天跟着，不许开口”，便转身回了书房。

殊不知，在两家准备好好商量时，更恶毒的谣言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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