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杀意

许泽铭松了口气，门房老周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说林少爷来了。

许泽铭一怔——林威东这个人，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平日里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从不深夜来访，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林威东大步走进客厅，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先向许师长匆匆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棠身上，嘴唇动了动，又移开了。

许泽铭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林威东这么久，从没见他这副模样。

码头收网那天，吴师傅的人被按在泥水里，林威东站在旁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竟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威东，”许泽铭走上前去，声音压得很低，“到底什么事？”

林威东深吸了一口气，许泽铭把他拉回自己的房间。

林威东这才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上，又从公文袋里抽出几页纸，是小组截获的信件抄本和几张被撕破又重新拼贴起来的传单。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白雨柔又开始散布新的谣言了。这次比上次更恶毒。她的人在市井茶馆和澡堂子里逢人便讲，说许家没有女主人，沈棠一个外姓女子住在许公馆，名不正言不顺……”

“到底说什么？”许泽铭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林威东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

他别过头，把桌上那几页纸往许泽铭面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说沈棠是跟完老子又跟弟弟，还说些细节，不堪入目。说她名义上是大小姐，实际上暖床叠被全在一张榻上。许师长不续弦，就是因为身边已经有了她。”

那几行字摊在桌上，被壁灯的昏黄光线照得格外刺眼那精心编排过的污言秽语，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最阴毒的点上。

许泽铭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攥着茶几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节一节地泛白。

但许泽铭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他可以承受任何人对自己的攻击，但唯独不能接受别人这样说他姐姐。

林威东走到许泽铭身边，低声说了句：“人我已经派出去了。尽量截住消息，但是……无法保证一条不漏。”

“我知道了。”许泽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出奇地平稳，“你先别告诉我姐和我爹。”

他脸上的神情林威东从未见过，是一种极安静的、沉到骨子里的冷。

“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经过客厅时，沈棠还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威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许泽铭脸上。

林威东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他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被壁灯一照，隐隐泛着光。

“林少爷怎么走得这么急？”沈棠直起身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威东嘴唇动了动。他本就不擅长撒谎，面对沈棠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更是连事先预备好的托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许泽铭抢在他前面开了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事，学校的事。威东他们班要搞一个模拟法庭，他当主辩，明天就要上场了，来找我借几本军事法规的书。”

沈棠看着许泽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林威东。“这么晚了还赶过来，辛苦林少爷了。”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声音温和而客气，“泽铭，送完客人早点回来，明天还要去饭店。”

许泽铭应了一声，手在林威东后背上轻轻一推，两个人快步走出了客厅。

林威东走到门口，终于低声开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许泽铭平静的说：  “尽量降低影响。”

林威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等在巷口的黑色汽车。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许泽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走回了客厅。沈棠还在那里，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模拟法庭的参考书，你房间里有吗？”

许泽铭的脚步顿了一下。“有。我上学期买过一本军事法规汇编，在书架上。”

沈棠没有说话。许泽铭在她对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楼。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脚步都比前一级更沉。

周姨那件事过后，他在沈棠房门口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发过誓以后任何事都不瞒她。当时沈棠说“以后有什么事，不许瞒我”，他答应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再三权衡，又怕流言伤害沈棠，又怕隐瞒让沈棠失望，最终还是转过身，又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姐，我刚才骗了你。林威东来，不是为了模拟法庭的事。”

他把林威东方才送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时他顿住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硬是咽了两口唾沫才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吐干净。

沈棠叹了口气：“我哪里在乎这些流言，倒是你，打算做什么？”

许泽铭几乎脱口而出“我想杀人”几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我消灭流言。”

沈棠叮嘱他：“别太放在心上，你去告诉父亲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许泽铭点点头，走向父亲的房间。

第二天，省城大饭店。

孙司令和孙太太提前到了，诚意十足。

见许师长和许泽铭来了，孙司令迎了两步：“老许，今天怎么想起约在这儿？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许师长没有接这句寒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那副在军营里下达作战命令的嗓门，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今天请孙司令和夫人来，是谈泽铭他姐姐的事。沈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进了许家的门，就是许家的人。这桩婚事，当初是孙太太亲自提的，我们许家也应了。如今省城里头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想必二位也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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