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退婚

孙司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孙太太一眼，孙太太会意，放下手里的茶盏，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责：

“许师长，这件事是我们孙家对不住阿棠。经纶年少时不懂事，做了糊涂事，我和他父亲也是最近才知道。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管教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着许师长。“可话说回来，经纶如今已经收了心，订婚之后对阿棠一心一意，想必阿棠也能感觉到。白雨柔那边，我和他父亲已经在处理了——孩子毕竟是孙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但母亲绝不会再出现。等事情办妥了，阿棠嫁过来就是孙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谁也动摇不了她的位置。”

许泽铭已经开始冷笑了，我好好的姐姐稀罕你家少奶奶的位置？但他谨记不乱插嘴的保证，没有出声反驳。

虽然许泽铭鄙视孙太太的说辞，但还是敏锐捕捉到了那句“但母亲绝不会再出现”，孙太太说的是“不会再出现”，而不是什么“不会出现在沈棠面前”“不会出现在孙家”“不会出现在省城”……

所以孙家是打算斩草除根了？

孙太太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沈棠的难处。退了婚，说出去总归是许家退了孙家的婚，外面的人不会细究缘由，只会说沈棠一个退了亲的姑娘，往后省城谁家还敢上门提亲？

这利害，我们得替她想周全。只要经纶和阿棠还愿意，这桩婚事就还有挽回的余地。日后日子过好了，外头的闲话自然也就淡了。”

许泽铭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今天来之前反复告诫过自己不要插嘴，可听到这里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孙太太的话说得滴水不漏，道歉、解释、承诺、利害分析，样样俱全，可唯独没有一句话是在问沈棠的意愿。

从头到尾，她都在替沈棠做决定——替她权衡利弊，替她规划未来，替她安排“最好的出路”。这样的婆婆，嫁过去了也受气！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许师长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孙太太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桩婚事，不是我们许家要退，是孙家从一开始就没把实情告诉我们。孙少爷在国外有家室，有孩子，这件事如果在订婚之前说清楚，我们许家绝不会应这桩亲。如今事情闹到满城风雨，沈棠被人堵在讲台上羞辱，许家的名声被人踩在泥里——”

他停下来，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像是给这段话说了一个句号。“说实话，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跟二位喝这杯茶，已经是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上了。”

孙司令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此刻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沉得像一块压舱石：“老许，你说得对。这件事是孙家失信在先。我孙某人带兵二十年，最恨的就是欺瞒。今天当着你的面，我给你一句准话——白雨柔的事，我会处理干净。经纶欠你们的，孙家欠你们的，我来补。”

孙太太在旁边频频点头，又适时地把语气放软了几分：“许师长，咱们都是做父母的。退了婚，对两个孩子都不好。经纶知道错了，也愿意改。阿棠那边，我亲自去跟她赔不是。咱们两家坐下来，把这一页翻过去，往后还是好亲家。”

许师长面无表情地听着。许泽铭急切的想说话，眼看就要憋不住了，许师长瞪了他一眼，许泽铭只好继续沉默。

许师长开口语气不重，却让孙太太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孙太太，您觉得这桩婚事还能挽回。可您知道白雨柔在省城散布的那些话，已经不单单是在毁沈棠的名声了——她在说我们许家没有女主人，说沈棠一个外姓女子不清不白。”

孙司令也愣住了，这样的侮辱，但凡有点骨气的人家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是许家，如果他家是那种一心攀附权贵的人，当初孙家也不会选了。

许师长又补了一句：“督军对许家、对犬子都甚是满意，还写过一块忠义之家的牌匾，现在还挂在许家的大门上，这样的谣言散播开来，打的究竟是谁的脸？”

许泽铭暗暗叫好，看来老爹的嘴也不是那么笨！殊不知，这都是许师长昨晚写好的稿子，背了好多遍的。

许师长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上。

“结亲是结缘，不是结仇。这桩婚事到此为止，从此两家互不相欠，也不必撕破脸——往后孙司令在省城共事，咱们还是同僚，还是朋友。但沈棠，不会再进孙家的门。”

许泽铭赶紧也站了起来。

孙太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孙司令抬手制止了她。

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朝许师长伸出手。两个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军人，在这一刻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了这场谈判——握了一下手。

孙司令的手劲很大，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个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又像是在握一个从此只能点头不能深交的同僚。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比任何客套都更实在：“老许，是我们孙家对不起沈棠。这话我只说一遍。以后有什么需要孙家的地方，你开口。”

许师长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包房。许泽铭也迈开步子，跟上父亲军靴稳重的节奏。

退婚的消息在省城传开之后，沈棠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起初只是女中同班的几个女生在她经过时交换眼神，抿着嘴笑，笑声很轻，却刚好能让她听见。后来发展到有人在她的课桌里塞纸条，纸条上写着“跟老子还是跟弟弟”之类的污言秽语，字迹潦草，故意用左手写的，辨不出笔迹。

沈棠把字条撕了扔掉，谣言比她想象中的麻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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