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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死亡


事情在女中门口爆发了。那天下午放学,沈棠和马静宜一起走出校门,被几个穿绸缎短褂的闲汉堵在巷口。

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牙签,看见沈棠便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许大小姐,听说你跟许师长睡完又跟许少爷睡?到底哪个好?给哥几个也说说呗。”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皱着眉快步走开。马静宜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就要推那个闲汉,被沈棠一把拉回来:“自己动手干嘛?”

说着招了招手,立刻窜出了几个大汉,把那几个人打了一顿,困了起来,塞进一辆汽车里,一溜烟不见了。

马静宜十分意外:“这是什么人?”

沈棠笑了笑:“我找父亲要的人啊,我猜这两天大概是能用上的。可能是我们家一直风评太好,大家都忘了许师长是师长,谁都敢来说两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清亮,笑容和煦,环顾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

没人搭话,都悄悄散开了。

马静宜冷笑:“哼,真是惯的他们!欺软怕硬!”

沈棠拉过她的手:“好啦,至少能清静一阵子了,没人会闹到我眼前了,走,吃冰淇淋去吧。”

许泽铭则在忙自己的事情。

许泽铭把小组分成三路。方组长带两个人在城西旅馆附近蹲守,监视白雨柔的一举一动。蔡户籍利用警察局的身份,跟踪孙太太的心腹何妈,记录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小丁守在孙公馆外围,注意所有进出的人,尤其是孙经纶和孙太太的动向。

三路人马每晚碰一次头,所有的情报汇总到他这里。

林威东看出了他要做什么,但是也没劝,好兄弟要做的事情总是有道理的。

孙太太终于下定决心了,她甚至想自己如果能早点下定决心就好了,在当年经纶拼死坚持要带白雨柔一同登船时,就应该痛下杀手。

白雨柔和孩子不仅是孙家的把柄,她还擅于用柔弱操纵人心——孙太太甚至隐约察觉,经纶对这个女人的维护,早已超出了愧疚和责任的范畴。

她活着一天,经纶就永远不会彻底死心,沈棠是退婚了,但是经纶总归是要结婚的啊。

几天后,蔡户籍带回了第一个关键消息:何妈去了城西一家名叫“仁和堂”的药铺。仁和堂的坐堂大夫开的方子是安神药,何妈取走的却多了一味生川乌。

那味药,蔡户籍在警局的案卷里见过——从前有过用川乌淬毒的先例,毒发后症状与伤寒暴毙极为相似。蔡户籍把川乌的用量和案卷的出处一字不差地抄给了许泽铭。

紧接着,方组长发现城郊一处孙家名下的田庄忽然开始有仆役进出,打扫屋子、备办粮食、从省城请了木匠修门窗。那处田庄原本只住着一个看门的老头,荒废了好几年,忽然大兴土木,显然是要住人进去。

许泽铭面有了结论:“孙太太要在田庄动手。把白雨柔接到田庄——名义上是安顿,实际是解决。那味川乌就是给她备的。”

他想,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费心。

但方组长忽然传回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消息——孙经纶独自一人驱车出城,在田庄外绕了很久,最后停在离田庄不远的岔路口。

他从车上下来,在路口站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一直没有往前走。看上去他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在挣扎。

又过了一天,白雨柔被带进了田庄,小丁截获了更确切的证据——孙经纶给田庄那个被他暗中收买的守卫发了一份电报,电文很短:午夜,后门备车。

孙经纶要在孙太太的人动手之前,把白雨柔从田庄偷出来。

午夜。

没有月亮,田庄后门只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马灯,灯光微弱,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几个路口外那辆汽车里,孙经纶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歪着头,睡得死沉。

他是在来田庄的路上被人拦下的——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庄稼汉蹲在路边,身旁歪着一辆破板车,车前轮陷在泥坑里怎么都推不上来。

那汉子见他开车过来便慌忙作揖:“大哥,拜托帮帮忙。”

司机本来不想管,但这岔路口窄,板车正好横在路心堵了个结实。

他骂骂咧咧下车去搭手,刚弯下腰便被人从背后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司机只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地,被人拖回了车里。

与此同时,白雨柔从田庄里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后门。

她穿着一件不打眼的灰布旗袍,挽着一个小包袱,借着马灯的光四处望了望。岔路口空空荡荡,没有汽车,没有灯光。

她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草径尽头踮着脚往更远处望。夜风吹过田埂,除了虫鸣和远处几声犬吠,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攥紧包袱,咬住了嘴唇——阿纶答应过她,说午夜一定来接。

她是在草径尽头被拦住的,是田庄里看管她的人,捂住了她的嘴。

是一片混乱的闷响和挣扎过后,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岔路口那辆汽车里,司机被清晨的冷风冻醒,头痛欲裂,记忆断断续续——板车、庄稼汉、弯下腰推车轮、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跌跌撞撞跑到田庄,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司机两腿发软,他知道自己坏了少爷的大事。他没敢回孙公馆,也没敢去警局报案,而是趁着天还没全亮,从田庄后门一路狂奔到省城城郊,在路边拦了一辆往南去的货车,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与此同时,孙经纶站在孙公馆后院的车库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在车库里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等来一个消息——司机失踪了,白雨柔死了。

他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靠在车库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母亲……是母亲的人。”他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她根本没有等到车。她根本没有等到车。”

他不敢去质问母亲。就像许泽铭预料的那样——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敢直面真相的人。他只是把这份心寒咽进肚子里,从此以后,他和母亲之间永远隔上了一道看不见却深不可测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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