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平息

当天下午，许泽铭回了一趟许公馆，在楼梯口碰见沈棠。她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盆素心兰——自从退婚之后，她把这盆花从窗台挪到了墙角，又从墙角搬到了阳台，看来现在打算丢掉了。

许泽铭站在楼梯口，军装还没换，领口微微敞着，脸上带着从城郊田庄外带回的尘土和彻夜未眠的倦意。

“姐，白雨柔死了。”

沈棠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把素心兰的花盆抵在腰侧。花盆晃了一下，她赶紧扶稳了。

她的目光在许泽铭脸上停了很久——他眼里的血丝，他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他军装袖口沾着的一点泥痕。

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他从没听过的紧张：“你干的吗？！”

“不是。”许泽铭连忙摇头，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着她，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是孙太太。”

沈棠扶着栏杆的那只手慢慢松了下来。她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说：“为了这种人脏了你的手可不值得。我没事的，你放心。”

许泽铭伸手把那盆素心兰从她怀里接过来，语气轻快：“早就该扔了。搁在窗台上占地方，文竹和茉莉都挤得没处伸叶子了。我去替你扔。”

沈棠点了点头。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念想，是累赘。

“扔了吧。”她说。

晚饭是吴妈临时加了两个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炒鸡蛋。许师长在军部没回来，姐弟两个隔着一张小桌对坐，跟从前在老宅东厢房里一模一样。

许泽铭狼吞虎咽地扒了两碗饭，嘴里含着排骨还要说话，被沈棠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咽下去再说。”

“姐，明天我就回军校了。”

“早该回去了。”沈棠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他碗里，“你最近总请假，再这么下去学校该有意见了。回去好好上学。”

许泽铭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姐你不用担心我的功课。步兵操典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地形学上次模拟演练我拿了第一，射击课教官说我进步很大，就是英文差点——但也不是最差，至少比赵胖子好。”

他提起赵胖子时眉飞色舞的，虽然二人不在一个学校了，还是常常来往的。

他给沈棠讲，赵胖子上次英文考试作弊被抓了，把答案抄在手心上，结果手心出汗全花了，不仅没抄到，还被通报批评了。

沈棠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许泽铭看着她笑成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

“多吃点。”沈棠拿筷子指了指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军校的食堂可没有吴妈的手艺。”

许泽铭应了一声，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等我毕业了，以后天天陪你吃饭。”

沈棠瞪了他一眼：“胡说，你毕业了就不做事了吗？”又拿起他的汤碗给他又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汤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窗台上的文竹和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角落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被月光填满了。

谣言虽然没有完全平息，但还是渐渐淡了。

省城的官太太们有了新的话题——督军府要改组，财政厅换了新厅长，孙家退婚后孙太太称病不出——许家的那些流言在茶余饭后被嚼了一阵子，终于被更新的谈资取代了。

这天又是周末，许师长从军部赶了回来，似乎近来北方局势愈发紧张，想见许师长一面不容易的。

晚饭时吴妈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菜，还破例开了一瓶黄酒。

许泽铭从军校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还没拿起来就用手拿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沈棠说了句没规矩，他含含糊糊地应着，又夹了第二块。

许师长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

许泽铭立刻坐直，以为父亲要训斥自己，立刻把近期的行为梳理了一下，父亲应该都不知道吧……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许师长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是那种硬邦邦的、不擅长说软话的军人嗓门，但语调比平时慢了几分，“我打算续弦。”

饭桌上静了一瞬。许泽铭松了口气：不是训我啊……但是老爹在说什么？续弦？？

“周姨那件事过后，这些话本来不该提。但这个人不错，是督军府秘书处的，姓顾，顾敏之。你们在督军府的宴会上都见过——戴一副银丝边眼镜，坐在角落里做会议纪要的那个。

她前两年丈夫过世，一直没有再嫁。我跟她因为公务往来认识了大半年，她人端正，不搬弄是非。家里没有女主人，外头那些话——”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沈棠先开了口：“这是好事，父亲有人照顾，我和泽铭在也放心。”

许泽铭跟着点了点头，说没意见，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顾小姐来家里以后住哪个房间？”

许师长被他问得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这些不用你操心。”

许泽铭嘟囔了一句：“你不说明白，到时就是我姐操心。”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沈棠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抬起眼看沈棠，看见姐姐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拿他没办法，又像是松了口气。

第二天，许师长就把顾敏之请到家里来了。

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上衣收腰，裙摆过膝，剪裁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坠饰。短发齐耳，用一枚素银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颈线。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是腕上一只手表，款式极简。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舒展，不施脂粉的脸上自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的从容。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只让人觉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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