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续弦

顾敏之进门时微微欠了欠身，说话不疾不徐，跟许师长寒暄了几句便转向沈棠：“常听许师长提起你，说你女中的功课很好。”

沈棠给她倒茶，她双手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平和，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半点局促。

许泽铭坐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凑到沈棠耳边压低声音说：“她跟周姨不一样。”

沈棠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自己椅背上拍下去，低低地说：“规矩点。”

顾敏之听不见姐弟的对话，但显然也能猜到是在评判自己，但她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饭桌摆在许公馆的餐厅里，顾敏之坐在许师长旁边，坐姿端端正正的，偶尔侧过头听许师长说话，微微点头，笑容恬静。

许泽铭坐在对面，时不时抬眼瞄她一下，又低下头扒饭。

沈棠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

顾敏之显然看见了这个小动作，嘴角微微一弯，抬起头看向沈棠。

“阿棠在女中最喜欢哪门功课？”

沈棠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回答：“法文课，然后是英文课，其实国文和算学也喜欢，只是更喜欢语言——英语和法语都在念，现在正看德语入门，才刚开始，还读不了整句。”

顾敏之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转过头来仔细看着沈棠，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棠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睛：“只是跟着女中的课程走，英语和法语是必修，德语是自己翻字典看讲义，学得很慢。”

“你上学才多久，能同时学这么多门外语，真不错。”顾敏之声音里的赞许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场面话，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嘴角的笑意是真实的。

沈棠很少被人这样当面夸奖。许师长夸她时总是硬邦邦的一句“不错”，许泽铭夸她时总是带着撒娇的黏糊劲儿，孙太太夸她时总带着掂量的成分。

可顾敏之夸她，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认可，像女中的林先生在她的法文卷子上用蓝墨水批“Florence，你有自己的文气”时一样。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布上的手指，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外语很像密码，破解密码很有趣。”

顾敏之已经放下汤碗，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格外郑重地看着她。

“你将来可以考北平的大学。北平有好几所大学都有外文系，有从欧洲回来的教授，图书馆里有原版书。像你这样底子好又肯自己往前钻的，不要把自己局限在省城女中的课程表里——你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学更多的东西。”

许泽铭听到“北平”两个字时筷子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插嘴，他看见沈棠眼睛亮晶晶的。

许师长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和女儿头一回同桌吃饭便聊成这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常年紧绷的线条难得地松了几分。

吴妈端了新蒸的桂花糕上桌时，看见沈棠正侧着头跟顾敏之说话，手势比平时大了些，语速也快了些，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吴妈把碟子搁下，回到厨房拿围裙擦了擦手，跟旁边的春杏低声：“好久没见大小姐这样高兴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吴妈又给每人换了一盏热茶。

许师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清了清嗓子，看了顾敏之一眼。顾敏之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军人嗓门，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我和敏之商量过了，打算近期就把婚礼办了。”

沈棠闻言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她以为至少还要再筹备一阵子，刚准备开口，顾敏之便说话了。

“北边不太安稳，老许可能要出去打仗了。所以一切从简。我来了，他出去也能安心些。”

这话她说得极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依依惜别，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在做一份会议纪要。

沈棠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敏之不是来做许家女主人的，她是来替许师长守这个家的。在督军府秘书处做了那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打仗”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许师长端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敏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搁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握了半辈子枪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搁在桌布上的手背。

他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委屈你了。才过门，就要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顾敏之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握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然后把手收回去，微微一笑。

那天夜里，许泽铭陪沈棠散步，忽然说了句：“她比周姨好一百倍。”

沈棠难得没有纠正他夸张的措辞。但想了想，还是纠正道：“那不是她，是敏之阿姨。”

婚礼很快，一切从简。

许师长只在许公馆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的都是军中旧部和几位相熟的同僚。

吴妈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春杏小莲在灶下打下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挂了红绸，帐幔上贴着吴妈亲手剪的双喜字。

沈棠前一夜把许师长的新郎礼服熨了三遍，又替顾敏之把发簪擦了又擦，直到白玉簪子在灯下泛出温润的柔光才满意地搁下。

许泽铭特意从军校请了假回来，一大早就被吴妈支使得团团转——搬桌椅、摆碗筷、挂灯笼、去巷口迎客，忙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

顾敏之的娘家人是婚礼前一天到的。顾家是江南书香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学政，如今虽然不复从前显赫，但门风依旧清正。顾敏之双亲都不在了，这次来的是她的叔父顾松年和婶娘顾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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