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婚宴

顾松年六十出头，花白头发，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说话慢条斯理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老派读书人的精明。

顾太太圆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一进门就拉着沈棠的手说：“这就是阿棠吧，敏之在信里提过你，说你能同时学三门语言，比我们顾家的姑娘强百倍。”

沈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亲自引着二位老人去客房安顿。顾敏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去核婚礼的菜单。

婚礼当天，顾敏之穿了一件绛红色旗袍，料子是顶号宋锦，襟口绣着龙凤呈祥，盘扣是珍珠的，一颗一颗圆润温良。

宾客不多，都是许师长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相识。孙司令没有来，只差人送了一对青花瓷瓶，用红绸裹着，摆在客厅角落里，没有摆在显眼处。

婚礼进行到一半，巷口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门房老周快步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师长——督军来了！”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许师长快步迎上去敬礼，督军摆了摆手：“老许今天你是新郎官，不必多礼。”

然后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顾敏之身上停了一下，笑了：“敏之，你在秘书处干了这么多年，结个婚也不让我给你张罗。也罢，今天就当是我来给你证婚了。”

顾敏之微微欠了欠身，神态从容：“督军日理万机，不敢劳动。”

督军被安排在主席位，许师长亲自陪着，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老许跟了我十几年，带兵打仗从没让我操过心。这回北边局势紧，他要走，我心里是不舍的。但他这把年纪了还能娶到敏之这样的贤内助，是福气。”

他又转向许师长，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你在前线打你的仗，家里的事不用惦记。敏之这个人，我了解——她在秘书处干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能顶三个科长。”

许师长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下定然心无旁骛，为督军效命。”

随督军亲来的还有他的儿子陈其礼，可见督军有多重视许家。

许泽铭早就注意到坐在林威东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飞扬的意气。

他坐在那里不像督军府其他随员那样拘谨，反而随意地解开礼服最上面那颗扣子，端起酒杯朝林威东举了举：“你就是林局长的儿子，我听我父亲提过你——码头那桩谍报案，你办得漂亮。”

林威东难得露出笑意，端杯回敬：“您过奖。不过那件事，我身边这位才是主角。”

许泽铭被林威东点了名，放下筷子朝对方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一听便转向许泽铭，打量了他一下，说：“你就是许师长的儿子——军校破格录取的那个。”

又自我介绍：“我叫陈其礼，刚从保定军校进修回来，在督军府做见习参谋。”

许泽铭忙说：“幸会。”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陈其礼的手劲很大，笑起来牙齿很白。

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酒过两巡便熟络起来。

陈其礼比他们大几岁，见识也广，说起保定军校的骑兵演习，说起北边的战局，说起督军府最近在筹划的兵工厂扩建计划，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许泽铭本来就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遇到投缘的人更是滔滔不绝——两个人从地形图的等高线画法聊到山炮的射程角度，争执了几句便哈哈大笑。

林威东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偶尔补一句冷幽默，能把陈其礼呛得大笑。

酒酣耳热之际，陈其礼忽然放下酒杯，往许泽铭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们那个小组，如今还只盯着省城这一亩三分地？”

许泽铭手里的酒杯顿住了。他和林威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都是一样的警觉。

他们的情报小组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陈其礼怎么会知道。许泽铭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陈其礼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了。他把礼服袖口的扣子解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却并不轻浮：“林局长手底下户籍科的蔡户籍，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你们截获过邻省的电报，用的就是电报局小丁——小丁的大舅子，现在在我手下当差。你以为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表情，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神情认真起来，“我没有恶意。实不相瞒，我也在筹备一个情报机构，目标不只是邻省，是整个华东战区的态势。我缺人。”

他看向许泽铭，又看向林威东，“你们缺资源。我们合在一起干，你们能得到督军府的正式掩护和经费支持，我能得到两个已经经过实战检验的人才。怎么样？”

许泽铭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林威东，林威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其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酒酣时的热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

他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你的情报机构归谁管——督军府还是你个人。第二，合在一起之后谁指挥谁。

陈其礼没有回避，一一作答：归督军府参谋处，直接向督军本人汇报。他负责全局战略方向，许泽铭负责省城和周边情报网，林威东负责技术支持和密码通讯。

他在桌上用筷子摆了个三角，说：“我们不是上下级，是三股绳拧在一起。”

许泽铭看着桌上那三根筷子，端起酒杯，朝陈其礼举了举。

陈其礼也端起酒杯，林威东跟着，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言为定。”许泽铭说。

沈棠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看见许泽铭跟两个年轻人谈笑风生——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陈其礼仰头大笑，林威东靠着椅背嘴角微扬。

她知道弟弟一直在省城中学和军校之间经营着自己的小圈子，此刻看他与督军的儿子也能坦然对坐、谈笑自若，便彻底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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